“沈先生一路辛苦!”同知热情迎上,“下官已备好车马,诸位先到驿馆休息,明日再安排授课事宜。”
沈度拱手还礼:“有劳大人。不过……沈某想先去学堂看看。”
同知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度语气温和,但态度坚决,“沈某受朝廷派遣,来此教化子弟,不敢懈怠。”
同知只好陪同前往。
长崎的新学堂建在城东,原是一处废弃的寺庙,经过一个多月的改造,已经有了学堂的模样:正堂宽敞明亮,桌椅整齐,黑板上还留着试讲时写的汉字。
但学堂里空无一人。
“学生呢?”沈度问。
同知面露尴尬:“这个……还在招募中。本地百姓对入学之事,还有些……疑虑。”
沈度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:
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
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。
“明日此时,沈某会在此开讲《论语》首篇。”他转身对同知道,“请大人通告全城:凡来听讲者,无论士庶,无论老幼,皆可入座。听完课后,每人可领白米一升。”
“白米一升?”同知吓了一跳,“这……这费用?”
“费用沈某自付。”沈度平静道,“沈某离京时,忠武侯特意嘱咐:教化之事,不可吝啬。”
同知这才想起,眼前这位年轻监生,据说与忠武侯府有些渊源。他不敢再多问,连忙应下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免费听讲,还有白米可领?这等好事,闻所未闻。
第二日,学堂外聚满了人。有好奇的百姓,有不屑的士族,也有来看热闹的孩童。沈度站在堂前,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深吸一口气,开始了他在九州的第一课。
他没有讲深奥的经义,而是从最基础的“仁”“义”“礼”讲起,用简单的语言,结合日常生活的例子。
“仁者,爱人。就像父母爱子女,子女孝父母,邻里相帮,朋友相扶……”
“义者,宜也。做该做的事,不做不该做的事……”
他讲得生动,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就连那些原本抱着领米心态来的百姓,也听得入了神。
讲罢,沈度让助手发放米袋。领米的人排成长队,经过讲台时,沈度会对每个人微笑点头。
第三天,来的人更多了。
第四天,开始有人提问。
第五天,沈度宣布:从今日起,凡愿正式入学、坚持听课者,不仅免学费,每日还提供一顿午饭。
这一下,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龙。
沈度从南京带来的三十余名监生,分散到九州各府,都用了类似的方法。一时间,“新学”成了九州最热闹的话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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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八,博多城布政使司。
周慎收到了各府的汇报。
“福冈府入学人数已达三百二十人,其中士族子弟四十七人……”
“长崎府入学四百一十五人,商贾子弟占三成……”
“鹿儿岛府稍少,但也有一百八十人……”
“各地寺庙已有十七位僧侣同意兼任教职……”
情况在好转。
但周慎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挑战,是如何让这些学生坚持下来,如何将汉学真正融入九州的社会肌理。
他提笔给骆文博写信,详细汇报了新政推行的进展和困难。在信的末尾,他写道:
“……文化之变,非一日之功。今以利诱之,可得一时之效;然欲长治久安,必使其真心认同。下官以为,当编修《九州风土志》,将日本之历史、风俗,纳入汉学体系,而非全然替代。如此,方为‘和而不同’之大道……”
写罢,封好信,唤来驿卒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广州,交忠武侯亲启。”
他知道,此刻的骆文博,应该已经抵达广州,正与那些“佛郎机人”周旋。
而九州这片土地,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变革。
这场变革没有战火,没有鲜血,却可能比战争更加深刻,更加持久。
窗外,秋风吹过,庭院的枫叶开始泛红。
周慎走到院中,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参与创造历史。
而历史将如何评价这一切,恐怕要等很多年后,才能知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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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,广州港。
骆文博站在码头上,看着眼前那艘三桅帆船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船体修长,帆索密布,典型的欧洲卡拉克船型。但与大明新式的蒸汽战舰相比,它显得那么……落后。
“侯爷,那就是佛郎机人的船。”广州知府低声介绍,“船上共四十七人,为首的叫‘佩德罗’,自称是葡萄牙国王的使者。已经在驿馆住了两个多月,多次求见朝廷大员。”
骆文博点点头:“安排一下,明日见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转身离开码头时,骆文博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。
船尾的旗帜上,绘着十字和盾徽——那是葡萄牙王国的标志。
一个来自远方的国度,一群跨越大洋的访客。
他们带来了什么?又想带走什么?
骆文博心中清楚:这次会面,将不只是简单的通商谈判。
而是两个文明,两个即将在海洋上相遇的帝国,第一次正式对视。
九州的新学,还在萌芽。
而世界的棋局,已经摆开。
他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,那里是欧洲的方向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但这一次,大明不会缺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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