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。
杨清坐在客厅狭小的沙发上,闻声抬头。
只一眼,他差点把嘴里的泡面喷出来。
门口站着的,是伊莎贝尔。但那身华丽沉重的宫廷长裙和巨大的裙撑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他那套深蓝色的、印着卡通宇航员的棉质睡衣。睡衣对她来说显然太大了,袖子长得盖过了半个手掌,裤腿拖在地上,像两条蓝色的水桶。领口松垮垮地敞开着,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。她笨拙地把过长的袖口卷了几道,勉强露出一点指尖。那顶浓密的棕色卷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脚。她没穿鞋(她的鞋还在卧室里,可能是那种尖头的宫廷软鞋?),脚上套着他给的那双印着傻笑熊猫头的厚棉袜。袜子同样偏大,松松垮垮地套在她小巧的脚上,那两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头随着她不安地挪动脚趾而微微变形,显得格外滑稽。
此刻的她,哪里还有半点公主殿下的威严?活脱脱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、手足无措的小女孩。那身过于宽大的睡衣和傻气的熊猫袜子,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十六世纪西班牙宫廷的距离感彻底消解殆尽。
“?Qué… qué estás mirando?”(你……你在看什么?) 伊莎贝尔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缩回门后,声音带着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这种打扮,简直比让她穿着囚服游街示众还要难堪!
杨清强行压下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,把目光从那双“熊猫脚”上移开,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单人小沙发:“坐……坐下吧。”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,把手里那桶已经凉透、卖相更差的泡面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这个……凑合吃点?天亮了……我再想办法弄别的。”
伊莎贝尔看着那桶油腻腻、红乎乎、面条纠缠在一起的东西,胃里一阵翻腾。她宁可饿死!她扭过头,拒绝再看那桶“巫术造物”。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走向那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沙发,小心翼翼地坐下,尽量把自己缩进那宽大的蓝色睡衣里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充满“巫术”的世界。她把穿着熊猫袜子的脚紧紧并拢,藏在过长的裤腿下。
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。窗外,城市的苏醒声透过并不太隔音的窗户隐隐传来——汽车的喇叭声,远处工地的机械声,早起鸟儿的啁啾。这些对杨清来说习以为常的背景音,却让沙发上的伊莎贝尔身体微微绷紧,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。这是什么声音?巨兽的咆哮?金属的哀鸣?鸟……似乎又有点熟悉?
杨清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着,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:这个麻烦,暂时甩不掉了。他揉了揉眉心,拿起手机,点开翻译软件。
“听着,” 冰冷的电子音打破了沉默,“在我搞清楚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……以及……怎么把你送回去之前……” 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,“你得暂时……住在这里。”
伊莎贝尔猛地抬起头,深棕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惊愕和抗拒:“?Qué? ?No! ?No puedo quedarme en la guarida de un hechicero!”(什么?不!我不能留在一个巫师的巢穴里!)
“由不得你。” 杨清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他必须掌握主动权。“外面很危险。你穿成之前那样,寸步难行。语言不通,身份不明。被抓住……后果难料。” 他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。
伊莎贝尔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想到窗外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城市轮廓和那些陌生嘈杂的声响,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。恐惧再次攫住了她。留在这个“巫师”身边,似乎比独自面对那个完全未知的恐怖世界……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?至少……他目前看起来没有伤害她的意图?而且……他似乎认识那枚金币?也许……他真的知道些什么?
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。最终,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没有再激烈地反对,但也没有点头同意。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默认。
杨清稍微松了口气,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。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但是,住在这里,必须遵守我的……规矩。”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,“第一,没有我的允许,不能离开这个房子。第二,不能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,尤其是那些会亮的、会响的。” 他指了指电视、电脑、手机充电器等等。“第三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滑稽的睡衣上,“……尽量保持安静,别惹麻烦。”
翻译软件将这一条条“契约条款”冰冷地念出。
伊莎贝尔听着这些苛刻的、如同对待囚犯般的要求,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。她,托莱多公爵之女,竟然要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屋檐下,遵守他的“规矩”?这简直荒谬绝伦!她下意识地又想反驳,但接触到杨清那严肃的、不容置疑的目光,以及想到自己此刻孤立无援、穿着可笑睡衣的处境,那股怒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下去。她只能紧紧抿着嘴唇,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议和最后一丝倔强的尊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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