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快班的捕头史老七,歪坐在南门边一家相熟的老凉茶棚里,油腻的长条凳被他压得吱呀作响。他面前摆着一碗颜色浑浊的凉茶,半晌没动一口,手里捏着几粒发潮的花生米,捏来捏去,却没往嘴里送。
他那双混迹街面二十多年练就的、看似昏花实则精明的老眼,漫无焦距地扫过凉茶棚前慌乱走过的乡民。有挑着最后一点家当的,有牵着哭哭啼啼孩童的,更多的则是满脸惶惑、漫无目的张望的。城门早就关了,进不来也出不去,这些人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城墙根下打转。
耳朵里灌满了乱七八糟的声响:远处北门那边隐隐传来的、让他心头发紧的呼喝和锣声;近处难民压抑的哭泣、低骂和牲口不安的嘶鸣;还有茶棚老板压低声音跟旁人的嘀咕:“听说了吗?百仞滩那伙垦荒的……反了!杀了官兵!用的是妖法快枪!”
“妖法快枪”……史老七心里嗤笑一声,又泛起一股寒意。他消息比平头百姓灵通些,晌午过后,刘千总和林把总那副丢魂丧胆、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来的模样,他可是隔着街角亲眼瞥见了。营里和衙门里私下的风声也漏出来几句,传得更邪乎——“快!快得没影!”“根本没瞧见火绳,也没见多大烟,就听‘砰’一声,人当时就没了!”
没火绳的快枪?自发铳? 史老七年轻时也摸过县库里那几杆老掉牙的鸟枪,装药、填子、插火绳、吹火煤……麻烦得要死,放一枪的功夫,拿腰刀的都能冲出去十几步。要是真有不用火绳、抬手就响、还打得死准的铳……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那这仗还怎么打?靠着城墙就能挡住?
这大清朝,怕是……真的药丸了?史老七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赶紧四下瞅瞅,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,劣茶叶的苦涩和一股子河泥味呛得他直皱眉。可这念头就像毒藤,扎下根就疯长。
他是这临高城里的“坐地虎”,从最底层的小牢子、帮役,靠着几分狠劲、油滑和对上官心思的揣摩,一步步熬到了快班捕头,手下管着十几号衙役、白役,黑白两道都沾,城里的腌臜事、来钱的门路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可正因为知道得多,他才看得更透。
这世道,老百姓难活。地里刨食看天,还要应付层层加码的税赋、徭役,遇上灾年荒月,卖儿鬻女都不稀奇。可他们这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小吏、衙役,日子就好过了吗?上官的需索、同僚的倾轧、底下人的怨气,还有那越来越绷紧的、仿佛随时会断的“王法”弦子……哪一样不让人提心吊胆?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。
他今年四十有八,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。大儿子和二儿子还算争气,早几年托了关系,凑了本钱,送到府城去做点小生意,算是跳出了这潭浑水,但也常年见不着面,来信总说生意难做,世面不靖。三儿子没出息,读书不成,只能跟在自己身边跑腿当个白役,混口饭吃,也学了一身衙役的油滑惫懒。小女儿还没出嫁,养在深闺,是他心头的一块肉。
要是这城真的破了,乱兵匪类打进来…… 史老七不敢往下想。他那点家底,在真正的大乱面前,屁都不是。刘千总那些营兵老爷都顶不住,指望他们这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衙役去守城拼命?笑话!
他捏碎了手里的花生米,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。凉茶棚外,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道沉重的枷锁,扣在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影上。史老七缩了缩脖子,感觉那碗凉茶,从喉咙一直冰到了胃里。
这世道,真要乱了。而他这样的小人物,就像这凉茶棚顶上的一片烂稻草,大风一来,谁知道会被卷到哪里去?或许,是该琢磨条后路了……可这后路,又在哪里呢?史老七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又飘向了北门那边,仿佛想穿透城墙,看看那伙拥有“妖法快枪”的百仞滩乱匪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北门城楼上,刘德勋双手死死扒着冰凉的垛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瞪大了眼睛,努力想看清一里地外那片旷野上停着的“怪物”。
没有千里镜,仅凭肉眼,细节模糊,但那九具钢铁造物的轮廓和阵势,已足够让他心胆俱裂。那些车辆外形方正,棱角分明,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、绝非木石或漆料能有的诡异光泽。最大的几辆体型庞大,如同蹲伏的巨兽,车顶上似乎还驮着粗短的……炮管?旁边稍小些的绿色铁车也绝非马拉大车可比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车辆周围那些“乱匪”。人数似乎不算极多,但阵型齐整,静默无声。他们头上戴着的并非清军的斗笠或暖帽,而是形状古怪、颜色晦暗的“铁盔”,身上穿着统一的、他从未见过的“号衣”——并非大清号褂的宽松样式,而是紧窄利落,颜色是斑驳的绿与土黄交错,几乎与远处的地形融为一体,若非仔细分辨,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到底是何方妖孽?”刘德勋喉头发干,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这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股贼匪,甚至和他印象中最凶悍的黎人、海盗也截然不同。黎人勇则勇矣,何曾有这般规整划一、沉默如铁的阵仗?更别提那些见所未见的钢铁车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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