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,沈南林面如沉水,走出沪城特务处暗无天日的审讯室。
他抬手在脸侧抹了一下,指腹蹭上了些许不属于本人的血迹。
八月十四下午,他们经过连续盯梢蹲守,抓获了一名此前就被高度怀疑是地下党的纸扎店老板。
此人姓周,名大保,浙省余姚人,约两年前来沪城谋生,在老城厢一带某条小弄堂的里口经营了一家丧葬冥器小店,已开业一年半有余。
他的店内既有半成品纸张、锡箔批发,也有折叠加工成的金元宝、冥钱出售,再搭配卖些香烛、纸钱、纸人纸马等全套丧葬用品。
小店在会战期间都没完全歇业,并且周大保略微抬高的价格,比起当时别家的价钱,竟还是有些“实惠”的,他也因此发了点“死人财”。
但后来会战结束,形势太平了点,他不时对周围街坊抱怨,声称自己之前以为要打仗好久,囤货不少,压的钱多了,得尽快销清回本。
于是顺理成章地,只要店里清闲,他就会担着担子挑着些货,去城隍庙附近摆摆摊,或者走街串巷的,看见哪家有新丧,就凑上去问问,招揽下生意。
周大保做的毕竟是死人相关的生意,寻常人下意识觉得晦气,就算在街头巷尾地遇见了他,都不会主动关注,仿佛多看一眼便容易走霉运。
他也有自知之明,总是戴着顶草帽,压低了头,挨着路牙墙根走,摆摊也挑别的摊位的最边上放,有人询问才开口介绍货品。
本来他这伪装是很到位的,但沈南林和同事发现,他多次出现在几处他们划定了有地下党活动的范围内,就开始暗中盯着他。
这次,他变装出现在码头附近,显然是别有目的。
当初逃脱了复兴社抓捕包围圈的徐好,也曾在另一处码头居住和谋生,不得不说,这种来来往往人龙混杂的地方,的确很适合潜伏身份,收集和传播情报。
沈南林他们本来跟丢了一小会儿,是他凭借变装后周大保虎口处没清理干净的些许锡箔纸痕迹,以及因为长年累月叠黄纸元宝而染黄了指侧老茧的特征,成功再度认出了他,锁定了人。
他判断周大保极有可能是来此接头,向地下党组织传递情报的,于是建议行动组先别抓人,暗中监视蹲守。
本次现场率领行动的组长,正是之前请他去吃了顿昂贵晚饭的陆组长,就算人不是沈南林率先识破伪装认出来的,他的意见陆组长也会考虑,更何况他明显是那种会给领导和同僚争荣誉出成绩的聪明“好学生”,那就更要听他的意见了。
一组人立刻各自埋伏起来。
果然,很快就有另一个行脚小贩出现,接近周大保,向其兜售香烟。
实际在后者付钱买烟还买火儿的过程中,小贩将藏有密码信纸条的火柴盒递给了他。
沈南林他们见时机成熟立刻展开抓捕,表面是行脚小贩的共党分子被当场击毙——又是那个许忠良梅开二度开的枪。
此人纯粹是有种开枪的瘾似的,还好大喜功,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死活。
差点被他流弹伤到的同事碍于他的身份关系,敢怒不敢言。
没能将两人都当场活捉,在沈南林看来这属于任务的部分失败。
可陆组长提交的行动汇报中,许忠良非必要开枪击毙目标人物的行为,却被修饰成为了阻止小贩逃走和反击,并掩护其他成员的必要行动,直接把“瑕疵”黑白颠倒成了“嘉奖”。
火柴盒里的纸条是每三个数字为一组的密码,沈南林试了他们手头掌握的共匪明码,都不对。
显然,需要找到对应的密码本,才能解开纸上的内容。
可这密码本只有制作密码和使用密码的人才知道,它可以是某年某日的一张报纸,可以是洋人教堂里的一本圣经,还可以是书店里的一本小说……
若非许忠良当场开枪,搞得事态升级,他们就能悄悄把人抓起来,不惊动赤匪那边,那便会有多的时间破译这密码,也不至于这么被动。
沈南林涵养再好,也对许忠良一而再的愚蠢、莽撞、残忍有些厌烦了。
结果,陆组长又安排他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此人一起,去审讯被抓之后根本不吐口的周大保。
许忠良身上的残暴在审讯期间进一步暴露出来。
他先是用烙铁把周大保身上烫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,又用浸了盐水的鞭子反复抽打后者身上的伤口,被对方带血的口水唾到脸上后恼羞成怒,对着吊在刑具架上的周大保癫狂地大骂了一通,而后冷笑道,“之前闸北有个小贩被挖了眼睛还能直直站着,我还不信有人这么硬骨头,今天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了!那我也不能亏待你,也让你开开‘眼界’!”
见他扑过去要徒手去扒周大保的眼眶并抠出其眼珠,忍无可忍的沈南林上前制止他,反而差点被他挥上一鞭子!
沈南林眼疾眼快抓住鞭子尖端,正要反过来将其制服,却被观摩了审讯全过程的陆组长拦住,“小沈啊,对待敌人可不能心慈手软,小许也就是……”他把许忠良和他都拉到一边,朝前者使了个眼色,然后才对就在旁边看着两人眼神来回的沈南林道,“就是吓唬吓唬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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