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窑里烧的,从来不只是砖。
一、哑巴的舌头?
砖窑,向来是吃人的。不过吃得斯文,吃得体面,吃得合情合理。
窑主姓赵,生得肥白,笑起来眼缝里夹着两粒豆大的光,像是秤砣上嵌的铜星,专称人命的轻重。他常说:“这些痴儿,若不是我收留,早饿死在沟里了。”——这话极对,饿死是死,累死也是死,横竖都是死,但死在窑里,好歹能换几块砖。
窑工们不说话。不是不愿说,而是舌头早被烫哑了。窑火烤着,煤灰呛着,连咳嗽都是闷的,像块烧不透的砖坯,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,咽不下。偶尔有人夜里哭,声音也是碎的,像砖渣子撒在地上,没人听得见。
倒是窑主的狗叫得响亮,见了生人就吠,见了工人就咬。狗也分得清贵贱。
二、活砖?
砖窑里的工人,不算是人,只能算“活砖”。
人烧砖,砖也烧人。砖烧好了,砌成高楼大厦,供人住;人烧废了,便丢进窑后的土坑,填平了事。工人们的手脚早磨成了砖红色,指甲缝里嵌着泥,洗不净,也不必洗——明日还要接着磨。
他们不识字,却认得“苦”字。苦字怎么写?——横竖都是命,撇捺都是血。
有个痴儿,夜里偷偷在砖上刻字,刻的是“娘”。窑主见了,一脚踹翻他,骂道:“砖是卖的,不是给你糟蹋的!”那痴儿趴在地上,愣愣地看砖上的字被踩进泥里,忽然笑了,笑得像哭。
后来,那块砖砌进了县政府的墙。
三、铁算盘?
窑主有个铁算盘,珠子黑亮,拨起来咔咔响,像是嚼骨头的声音。
他算得很清楚:一个工人,每日吃两顿稀粥,工钱抵饭钱,病了不用治,死了不用赔。若是逃跑,抓回来打一顿,关进黑窑,饿三天,自然就老实了。
这算法极妙,祖宗传下来的。古时有“人市”,现在有“劳务中介”,名目虽变,算法照旧。
县里的官差来查,窑主便笑呵呵地递上账本,上面写着“自愿劳动,待遇优厚”。官差也笑,拍拍他的肩,说:“老赵啊,你这可是慈善事业。”
慈善?——是了,慈善就是让人死得慢些,死得安静些,死得不碍眼些。
四、吃砖的人?
砖烧好了,卖给城里人盖房子。城里人住得舒服,夸这砖结实,却不知砖里掺了多少血沫子。
他们吃得饱,穿得暖,偶尔在新闻上看到“黑窑案”,便皱皱眉,叹口气,转手点个赞,算是尽了慈悲。第二日照样吃饭、上班、逛街,砖还是砖,人还是人,两不相干。
——原来,吃砖的不只是窑主,还有那些住砖房的人。
他们吃得心安理得。
五、哑火的窑?
后来,窑塌了。
不是天灾,也不是报应,只是年头久了,砖窑受不住,自己垮了。窑主早赚够了钱,搬到省城去了。工人们死的死,散的散,剩下的几个痴儿,蹲在废墟上,呆呆地望着天。
有人问他们:“怎么不走?”
他们不说话,只是笑,笑得像哭。
——原来,砖窑塌了,他们反倒不知该去哪了。
砖窑烧的,从来不只是砖。
烧的是人,吃的是人,住的也是人。
可悲的是,那些被烧过的人,终究还是成了砖,砌进了这世道的墙里,沉默地撑着别人的高楼。
而高楼里的人,永远不会低头看他们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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