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皇后轻拍背部的手微微一顿，又更轻柔的落下。
“陛下怎么会是无用的人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看似在安抚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先帝在时，常夸陛下敦厚良善，登基这些年来也常听群臣劝诫，兢兢业业守着景朝江山。”
谢听渊没有抬头，难为陈皇后还能面不改色夸出他的优点，声音闷闷得传来，“可朕想做什么都不允，朕不想当个任人拿捏的傀儡。”
这话叫陈皇后哑然，她要怎么说呢？
说陛下无才无德，想出来的新政都是些‘何不食肉糜’的荒诞之策；还是说陛下贪恋口腹之欲，为尝一口鲥鱼便令八百里加急累死三匹骏马；又或者说陛下喜好享受，私库早已入不敷出。
这些实话如鲠在喉，让陈皇后叹息出声，“陛下怎么会是傀儡呢？您是天下之主，受万民仰望，只是先帝曾言，为君者，非为所欲为，乃领万民之望，承社稷之重。”
见谢听渊没有如往日一样反驳或者愤然，陈皇后又继续说道。
“就如那望月楼，陛下或许只是想彰显国威，悦己悦人，可林尚书管辖户部，看到的是国库可能因此而空虚，是边境将士们的粮饷，是南方水患后需要重建的民生。”
听着这些话，谢听渊又动了动，声音从膝上的锦被中传来，带着点鼻音和沙哑，“父皇是明君，元徵也自小聪慧出众，偏偏只有朕……”
“平庸得像个笑话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自嘲，如同这些年种种荒唐行径，只是藏在雄才大略的先帝和早慧出众的太子之间，那点无法言说的自卑与焦虑。
陈皇后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，拍着她的手说‘阿渊资质平平，你要多加规劝’的话，谢听渊曾经喜欢美食亲自下厨，可因为先帝觉得君子远庖厨而硬生生改了；年少时爱玩些奇趣的工匠巧技，也被太傅斥为玩物丧志。
人人都想要把先帝的模子往他身上套，唯独忘了他本来就是平庸普通的。
“舒宜……”谢听渊的声音沙哑的厉害，“朕有时候真的，很怕上朝，有时候我想，沉溺在美色里，也好过看杨首辅失望的眼神，他日史书工笔，也不至于就寥寥两句。”
“那明日，陛下就不上朝了。”陈皇后突然说道。
谢听渊愕然，猛地抬起头来，眼睛湿漉漉的，眼尾还带着红。
“就说是臣妾身体欠安，陛下尤为记挂。”陈皇后轻轻擦了擦谢听渊的眼角，又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领，语气佯装轻快地说着，“陛下就陪臣妾下棋可好？就像是以前我们在武德殿的时候。”
谢听渊怔愣的看着陈皇后，看着她苍白脸上刻意装出来的安慰笑容，忽然伸手将人紧紧抱住，接着把脸埋进颈窝里蹭了蹭，才闷闷道：“好，那让元徵去听政吧，也省得杨首辅闲着。”
陈皇后被这样赌气意味十足的话逗得有些想笑，心里更觉酸软，她抬手回抱住谢听渊，柔声应道：“好，都听陛下的，要是杨首辅问起，就让元徵挡着。”
此刻她不想去深究，谢听渊是真心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闲，还是存了试探太子顺便给杨首辅添堵的心思，就让这难得的温情久一些，再久一些。
另一边的寒真公主起来就叫人煨了燕窝百合汤，约莫快到了午膳时分，就让宫婢去太极殿请皇帝到浮光殿来用午膳，谁知左等右等都不见人，反而是之前收买的太极殿内侍叫人传信来，说是陛下去了未央宫。
寒真公主心头升起一点不安，盯着跪在下首的小内侍，不由问道：“陛下去未央宫做什么？黄内侍没说本宫特意给陛下煲了汤吗？”
“奴不知。”内侍低垂着头，小声解释，“黄内侍说了，被、被陛下训斥一通，现在还跪在太极殿里……”
“行了，你先退下吧。”
寒真公主顺手赏了把金瓜子，就将人打发走，自己则歪在美人榻上略微出神，贴身宫婢芙芳跪在榻边服侍。
“芙芳，你差人去打听一下，陛下去未央宫做了什么，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忐忑。”寒真公主拿起小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，又道，“皇后毕竟和陛下结发近二十载，说不定陛下心软就去未央宫哄那老妇了。”
“娘娘不必担心，结发妻子又如何，还不是被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，颜面扫地。”
芙芳明白寒真公主的心思，一边让人去打听，一边轻声细语地劝道：“娘娘能让陛下为您破例对抗朝臣修建望月楼，这份恩宠岂是未央宫那位能比的？皇后仗着出身和资历，总是想规劝陛下，殊不知陛下如今大权在握，又岂会轻易屈从。”
“就算是情谊再深厚，那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消磨啊。”
寒真公主想起当日能撺掇谢听渊，在朝堂上不顾老臣的反对，执意为她修建望月楼，心中稍定，也对，男人，尤其是手握至高权力的男人，最厌恶的就是被束缚、被说教，何况是谢听渊这样色厉内荏的人。
陈皇后越是端着贤后的架子，只会将陛下推的越远。
“你说的对，陛下如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，又怎么会听得进去那些逆耳忠言。”寒真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，时间总会消磨掉那所谓的风雨同舟之情。
陈皇后年轻时也不过是个清秀佳人，如今已是老了，而自己正是容色正好，举世无双之时。
寒真公主打定主意，就起身往里间整理妆容，再簪钗环，却听到外间有脚步声匆匆而来，正是前不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内侍。
可带回来的消息，却让寒真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。
“你说什么？陛下竟然提着食盒去未央宫哄皇后？”寒真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难以置信。
“是、是的娘娘。”内侍吓得跪伏在地，声音发抖艰难出声，“听尚膳司的人说，似乎是陛下亲自下厨的，还忙活了一盏茶的功夫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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