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捧着碗不再急着狼吞虎咽,而是小口小口啜着,感受着那点滋味绕在舌尖。
“谢扒皮居然舍得给我们放盐,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说不定是怕我们干活没力气……”
“嘁,你做什么春秋大梦,谢扒皮能有这么好心,你还不如做梦母猪能上树呢!”
大家吵吵嚷嚷,衙役们也全当没听见,倒是刚走到树荫下的李主簿听见了后半句话,脚一软险些摔沟里,还得一旁的衙役扶了把才稳住身形,随便擦了两下额角的汗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跟过好几任县令,想法子盘剥的有,虚伪作秀的也有。
可唯独谢听渊,说心善吧,驱使民夫修渠筑堤毫不手软,工具饭食都算不得好,自己也一副懒散享乐、还极为贪财的模样。
说他心狠吧,又是个好侍弄的主,从不为难下属,前几日有个衙役家里老娘病重想借支月钱,他问都没问就批了条子,那数目比惯例还多些。
当然李主簿猜测,更大可能是县令大人压根没见过这么少的月钱,就和县令大人加盐的初衷只是想让这些人多喝点水一样。、
他摇了摇头,点了两个衙役和自己一起去裁剪晚上分米要用的纸片。
等到破锣声再次响起,休息时间结束。
重新拿起工具时,气氛开始有些不同,连监工的衙役也察觉到,上午还需要呼喝催促,下午却顺畅了很多,等到日头西斜,收工的破锣敲响时,众人互相搀扶着去河边洗手,排队开始领取今日的工钱和米。
队伍也是按照中午一样分开的,需要先排队按下指模领取串好了的铜钱,和一张写着米票两字的红色纸片,然后再到另一侧将红纸给小吏换一升米。
经历过中午后,大家都格外遵守,然而第一个拿到米的人,迫不及待扯开袋子,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候惊呼出声,“老天爷,这居然不是谷,而是舂捣好的米!”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,伸长脖子去看那汉子手里敞开的布袋,果然是米,黄澄澄的糙米,虽然掺着些未去净的谷壳,却是实实在在可以直接下锅的粮食,而不是官府从前劳役发放的原粮米,外面还裹着谷壳,需要自己舂捣。
“是米,真的是米,谢大人发的是米!”
“真的不是谷,是米啊!”
惊呼声、议论声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,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原本还算有秩序的队伍瞬间杂乱起来,几个衙役连忙上前,挥舞着刀鞘维持秩序,“退后,都赶紧退后按手印,要是领了钱不领票,可别想拿米,挤什么挤!”
在人群中间的冯老三几乎是捏着手里那串好的二十枚铜钱,又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米票,被人流推着,完成了按手印、交票、领米的整个过程。
直到沉甸甸的糙米袋子落进怀里,他才猛地一个激灵,清醒过来,和许多人一样抱着手里的布袋朝着窝棚奔去,那里还有他的寡母寡嫂和侄儿。
一路小跑,破草鞋踩在泥泞的地上啪嗒作响,冯老三的怀里紧紧抱着那袋米,冲进自家那个低矮的窝棚里时,看见老母亲正佝偻着身子,用豁了口的瓦罐煮着什么东西。
“娘,嫂子,快看!”他喘着粗气,把米袋小心翼翼放在还算干燥的稻草垫上,解开了系口的绳子,黄澄澄的糙米露出来,在蜡烛的光晕下,显得格外吸引人。
老母亲的眼睛骤然睁大,颤巍巍的伸出手,指尖还没碰到米粒,就先缩了回来,在破旧的衣襟上使劲擦了擦,才敢伸手捻了一把,“米……居然是米……老三,这真是县衙发的?”
“娘,这就是挖塘的工钱,不是谷,而是米啊。”他边说边将怀里那串铜钱也掏了出来,小心地塞到母亲手里,“还有二十文,有了这米,我们省着点还能把钱留下来,娘这钱你收好,今天我们干脆吃顿稠的……”
就在他要拿碗舀米时,却被寡嫂按住了动作。
“三弟,用不了那么多,今天我和娘还有柱子捡石头,得了三碗粥,留了一碗,原本等着晚上加点野菜和水一起吃的,那粥里有盐呢……”
“啥?你们捡石头粥里也有盐?”
冯老三中午没和别人一样回来,因为他知道娘和嫂子都能干,如今家里就他一个男人,得先顾好自己,才能顾上家里,可没想到妇孺们干活后得到的居然也是咸粥,还是按照人头来分的。
日子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难了。
同样的议论也发生在隔壁稍大点的窝棚,那里住着刘老四一家七口,他是个木匠,水灾冲掉了他的家和那点微薄的家当,也带走了他最小的女儿。
但人来不及伤心,就得为生存奔波拼命,此刻看着破草席上坐着的几个孩子,都眼巴巴望着瓦罐里逐渐沸腾的粥,他的眼泪无声淌落下来,又狠狠抹了把脸,佯装无事发生的看着妻子给孩子们分粥。
更远点的地方,是几个同村半大少年,他们家里的大人都因为水灾死光了,自己或挣扎着,或被家人托举着活了下来,还好年纪刚刚够劳役,也分到了米和铜钱,此刻凑在一起各抓了把米放到瓦罐里,煮了浓浓的粥汤。
类似的场景在许多人的窝棚中上演,原本绝望的氛围渐渐变成了对明天的憧憬和希望。
而此时县衙内,夜风微凉。
丫鬟将冰镇好的去皮葡萄又换了一碟新的,剔透的琉璃盏衬得果肉莹润如玉,谢听渊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,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渍,另一只手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。
他盯着面前铺开的宣纸,那是张李主簿呈上来的挖掘草图,原本只是个潦草的池塘轮廓,此刻却被谢听渊添了许多笔,池塘的一侧被拉出条弯曲的线,延伸到标着低洼地的区域;另一侧则画了个类似闸门的小方块,连着几道波浪线。
“大人,您画这个做什么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侍立一旁的碧荷轻声提醒,顺手将烛台移近了些,她是府里老人,被特意送过来照顾谢听渊饮食起居的贴身婢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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