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的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。交汇口的石壁上,地火和声光还在各流各的,互不干扰。橘红的地火往上涌,暗铜色的声光往下流,两道脉在交汇口碰在一起,温温的,不烫不冰。
叶寂把铜镜收回去,左眼顺着岔道往北看。岩缝深处暗沉沉的,凿痕断断续续,越来越浅。渊凿到后面,左手已经开始疼了,最后一凿只入石一寸,和前面入石三寸的凿痕完全不一样。再往前,凿痕只剩几道白印子,连石皮都没刮掉。
“这条岔道还没走到头。他凿到一半手不行了,但路还没断。”叶寂指着岔道深处,左眼里能看见岩层那边隐隐有光透过来。
余烬把火捻举到岔道口,橘红的火苗往里照。岔道窄得只能侧身进,岩壁上那些越来越浅的凿痕在火光里一道一道掠过。“我跟你下去。地火脉从这里分岔,我师傅说过地火脉的岔口往往连着更深的脉。这条岔道往北延伸,北边是竹林;渊可能想凿到竹林底下。他凿了多少?”
“凿了一大半。最后一段没凿完,但岩层已经很薄了。我能看见岩层那边有光;暗铜色的,和声脉的光一样。岔道尽头可能通到声脉的另一段,或者通到竹林底下的什么东西。他在交汇口留了那行字,又在岔道尽头留了别的东西。”
阿念把合灯从交汇口拿起来,白里透金的光照着岔道口。“走。去看看渊最后走到了哪儿。他在交汇口说‘指骨要断了,我去竹林等你’,他去了竹林,但他也从地底走过。两条路,一条在上面,一条在下面。”
叶寂侧身钻进岔道。岔道比上面的岩缝更窄,只能侧着身子蹭着石壁往前挪,肩膀和后背都擦在石壁上。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浅,从入石三寸变成入石一寸,从入石一寸变成只刮掉一层薄薄的石皮。渊的左手越来越没劲了,但他没停。每一凿都还是连着劈下去的,只是力道越来越弱,从劈石头变成刮石面。
最后几凿只留下几道白印子,连石皮都没刮掉。凿痕旁边有一道手掌印;渊凿不动的时候,把手按在石壁上歇了一下。左手的手掌印,五根手指都叉开着,指节粗大。手掌印边缘还有一点极淡的墨迹,是他右手研墨时沾上的。
余烬跟在他后面,火捻的光照在那只手掌印上。“他把手掌按在这儿歇过。左手凿不动了,右手还沾着墨。歇了一下接着凿,但实在凿不动了。”
岔道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石窟,只能容一个人转身,两个人就挤了。石窟正中间是一块半凿开的岩壁;渊凿到这儿的时候,左手彻底不行了。凿子掉在岩壁下面,石凿的尖头已经崩了,刃口卷了边,凿身上全是左手握过的痕迹。凿子旁边搁着一小截断墨,和归墟回廊第十层台面上那截断墨一样材质,黑漆漆的,表面裹着极淡的暗铜色光浆,是声脉冲刷石壁时沾上的。
叶寂蹲下,把那截断墨捡起来。墨身冰凉,光浆还在微微发亮,暗铜色的光在墨面上缓缓流动。断墨底下压着一小片碎竹简,是从竹简上掰下来的半片。上面用左手刻了两个字,粗粗笨笨,入竹三分,每个字都歪歪的,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“初。到了。”
余烬念完,石窟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只有地火脉在远处流动的声响和声光在岩层里震动的嗡嗡声。
“他凿到这儿的时候,已经感觉到竹林不远了。岩层那边就是竹林底下。他的左手凿不动了,但右手还能刻字。他用右手在竹简上刻了‘初,到了’,他以为自己能凿穿这层岩壁,走到竹林底下。然后从地底上去,在竹林里等初。结果左手废了,凿子崩了,最后一段岩壁没凿穿。他把断墨和竹简留在这儿,封了这条路。他说的‘到了’,不是他真的到了;是他知道快到了,只剩最后一层岩壁。”
阿念侧身挤进石窟,把合灯凑近那层半凿开的岩壁。白里透金的光透过薄薄的岩层,能看见岩层那边隐隐有光在闪;暗铜色的,和声脉的光一样颜色。还有极淡的青光,和初的骨膜一个颜色,和竹林底下那截备芯上的青膜一样亮度。两种光在岩层那边交织着,一明一灭。
“岩层那边就是竹林底下。初的备芯封在神狱残柱里,渊的断墨留在这儿。两个人都在地底留了东西。初在神狱旧址等渊来取备芯,渊在这里想凿穿岩壁去竹林。两个人都在往对方的方向挖。初从神狱往下挖,渊从火山口往下挖。两条路要是都挖通了,他们就会在地底碰头。”
叶寂把手按在那层半凿开的岩壁上。石料粗粗的,冰凉,隔着石料能感觉到那边有声脉在缓缓流动,还有极淡的青光在闪,一闪一闪的。“这层岩壁不厚。渊的左手凿不动了,但薪火能化开它。不用凿;用薪火渗进去,把岩层撑开。初的备芯在神狱残柱里,渊的断墨在这儿。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岩壁。”
他把合灯凑近岩壁,浅金的薪火从灯芯上涌出来,顺着石缝渗进去。薪火在岩层里慢慢蔓延,石料开始变软,从坚硬变成松脆,从冰凉变成微温。岩壁表面裂了一道缝,缝里涌出青光;初的骨膜色,和竹林底下那截备芯上的青膜一样颜色,和花圃里初手指上的青筋一样亮度。缝越来越大,岩层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。青光从口子里涌出来,照得整座石窟都亮了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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