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兴十一年的春寒,较之往岁的凛冬更为刺骨。洛阳皇城,太极殿内,纵使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也驱不散那浸透雕梁画栋的绝望。
皇帝萧逸瘫坐龙椅,往日尚存的几分威仪,此刻只剩一片灰败。他指节泛白地捏着一份血污军报,身躯却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。
“三十万……齐逆三十万大军,已困荥阳十日……皇弟虽拼死抵御,然伤亡惨重,城破……只怕就在旦夕之间。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如秋风刮过枯叶。“王永胜这卑鄙小人!也敢出兵虎牢,是想扼死朕吗?!”
阶下,宦官之首宋昊与宰相朱炜伏跪于地,额头紧贴冰冷金砖,屏息凝神。殿内侍立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,连喘息都放到最轻。
“说话!你们平日不是最能言善辩吗?不是说天下尽在掌握吗?!”萧逸猛地将军报掷下,帛卷滚落,恰停在朱炜眼前,“如今逆贼四起,兵锋直指京畿!你们告诉朕,该怎么办?!”
朱炜抬头,保养得宜的脸上汗出如浆,磕绊道:“陛……陛下息怒!为今之计,唯有……再下诏书,严令各路兵马火速勤王!凉州独孤信虽败,尚有十余万精锐退守定陶,可令其东进侧击!豫州牧皇甫正钧麾下二十万关东军,亦可令其分兵西援……”
“勤王?勤王!”萧逸如闻天下最可笑之事,发出一串凄厉惨笑,“诏书?朕的诏书,如今还出得了这洛阳城吗?!纵使出去,谁还会听?!楚贼肆虐豫州,沈逆割据荆北!他们都在等着看朕的笑话,等着分食大周江山!独孤信断臂,生死未卜,残军自保不暇,何谈东进?皇甫正钧被齐王主力钉死在泰山、荥阳一线,如何分兵?!你告诉朕,还有谁可堪一战?!还有谁忠于朕?!”
他状若疯魔,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冲撞,裹挟着无尽的悲凉与暴怒。宋昊见状,忙爬前几步,尖声道:“陛下保重龙体!天下……天下总归还有忠臣!只要陛下稳坐洛阳,四方忠义之士,必会云集响应……”
“忠臣?在哪儿?”萧逸赤红双眼扫视殿内,所及之处尽皆俯首,“你们吗?你们除了让朕下诏,还能做什么?”
绝望,如最浓的墨,浸透了帝国的心脏。朱炜与宋昊除了叩首请罪,已无计可施。萧逸看着他们这副模样,万念俱灰,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,缓缓后靠,闭上双眼。难道,高祖皇帝开创的大周基业,真要亡于朕手?
就在死寂即将吞噬一切时,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八百里加急!荆北急报!”
一名殿前侍卫手捧铜管,几乎是摔扑进来,跪地高呼。
“荆北?”萧逸眼皮未抬,声调淡漠,“是沈天明又夺了哪座城?还是他自立称王了?”语气里满是自暴自弃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侍卫因激动而声线变调,“是南阳沈天明,呈递……勤王表章!”
“什么?!”
萧逸猛然睁眼,身体前倾。朱炜与宋昊也霍然抬头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再说一遍!”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“南阳沈天明,上表朝廷,愿领兵北上,勤王保驾!”侍卫高高举起手中铜管。
“快!呈上来!”萧逸几乎是嘶吼出来。
宋昊连滚带爬起身,接过铜管,验看火漆无误,方碎步呈予御阶上已急不可耐的皇帝。
萧逸一把夺过,用力拧开,取出那卷做工考究的绢帛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握住最后一根稻草,猛地展开。
殿内落针可闻,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皇帝与他手中那卷绢帛上。
表章字迹苍劲,措辞更是出乎意料的恭顺恳切:
“臣,南阳沈天明,顿首百拜,谨奏皇帝陛下:
臣本布衣,蒙国恩,守土荆北,夙夜忧叹,唯恐有负圣望。今闻齐逆逞凶,兵犯荥阳,赵藩不臣,窥伺虎牢,狼烟蔽日,宗庙震动,臣闻之,五内俱焚,痛彻心扉!
陛下乃天下之主,万民所系。国贼当前,凡有血气者,莫不愤慨!臣虽不才,麾下亦有三万敢战之卒,荆襄新定,粮草稍具。臣不敢惜身,更不敢忘忠义之本。恳请陛下,假臣名位,赐臣节钺,封臣为荆州牧,总揽荆襄军事。如此,臣则可名正言顺,整合州郡之力,尽发襄阳、南阳之兵,即刻北上,入武关,叩潼关,或东向宛洛,直趋虎牢,以解京师之围!
臣之忠心,天地可鉴。此心唯愿诛除国贼,护卫社稷,迎还圣安。功成之日,臣必解甲归兵,还政于朝,但求陛下与朝廷,许荆襄百姓一方安宁。若违此誓,人神共戮!
迫切陈情,伏乞圣裁!”
表章颇长,萧逸却看得极快。他的呼吸随着字句逐渐粗重,灰败脸上竟奇迹般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。
“好!好!好一个沈天明!好一个‘不敢忘忠义之本’!”萧逸猛拍御案,声因激动而尖锐,“他……他愿北上勤王!他要朕封他为荆州牧!”
“陛下,不可!”朱炜几乎脱口而出,“沈天明此贼,与楚、齐之逆何异?不过是借勤王之名,行割据之实!其索要荆州牧,便是逼朝廷承认其占据荆襄之合法,此乃挟寇自重!其心可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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