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官道，风停了。
前路被浓重的雾气罩住。
破驴车摇摇晃晃驶入雾中，拉车的毛驴毫无预兆地停下蹄子，烦躁地甩着长耳朵，连打几个响鼻，任凭阿七怎么抽鞭子都不肯往前迈半步。
路中央横着一截枯木。
枯木上蹲着个人。
一身宽大的黑袍，头上扣着个青铜铸的无面鬼脸壳子。那人没有动作，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。整个人和周遭的枯树衰草融为一体，仿佛已在此地等了百年。
这就是钦天监养的活人桩子。不吃不喝能在一个地方潜伏三天三夜，干的都是要命的买卖。
老周伸手，缓缓摸向裹着粗布的杀猪刀。
那人站直身子，长袍下摆无风自动，一股冰冷的杀气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交出厨子。”这声音经过铜面具的过滤，干瘪刺耳，如同两块铁皮摩擦生出的噪音，“闲杂人等，自行了断。”
真有排场。
阿七攥着马鞭，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。对方还没亮兵刃，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唐不二慢吞吞坐直身子。他往旁边呸了一口，精准吐出半颗果核，砸在那截枯木的树皮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自行了断？”唐不二把斗笠往后脑勺一推，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，“我说朋友，现在道上劫财的都这么不专业了？业务流程全乱套。不喊两句‘此树是我栽’，上来就要人命。连我这厨子的身价都没问清楚，你掏得起遣散费吗？”
铜面具下传出冷笑，似乎在嘲笑这群蝼蚁的无知。
活人桩子脚尖一点枯木，身形如鬼魅般掠起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那件黑袍在半空展开，两抹淬着幽蓝毒光的弧光从袖口劈出。是两把半月弯刀。目标直指最没有威胁的赶车人阿七。先清杂鱼，再对付正主。这是大内杀手的惯用路数。
老周的刀刚抽出半寸。
唐不二先动了。
他手腕一翻，刚才吃剩下的大半个野果子脱手而出。这果子在他手中，竟发出了尖锐的破空之声，如同一颗出膛的铁弹，直奔活人桩子的面门！
杀手心中一凛，好霸道的指力！他不敢怠慢，在空中强行变招，双刀交叉横削。“噌”的一声，果子应声分为两半。
然而，一股沛然巨力从刀锋上传来，震得他双臂发麻！汁水四溅。
唐不二压根没指望一个果子能砸死人。他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！在果子飞出的刹那，人已经鬼魅般滑下驴车，手里抓着一把用来防虫的生石灰。
那活人桩子旧力刚去，新力未生，劈头盖脸的白色粉末已全洒在了青铜面具上。
石灰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直钻眼睛。
“啊——”杀手爆发出一声惨嚎，身形在半空彻底失去平衡。他心中骇然，这群人是什么来路？一个扔果子的，一个账房，一个车夫，怎么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？！
唐不二捡起一根大拇指粗的树枝，看也不看，反手照着对方的脚踝狠狠一抽。“啪！”一声脆响，骨裂之声清晰可闻。
杀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，激起一层厚厚的黄土。
“子墨，动手！”唐不二大喊。
张子墨早就在旁边等着，双手一扬，那把黑玉算盘化作一道残影。“啪啪”两声，两颗算珠如同长了眼睛，】准确无误地敲在杀手握刀的手腕“阳溪穴”上。
杀手只觉手腕一麻，再也使不出力气。两把毒刀“当啷”掉在土里。
阿七没含糊，从车辕上跳下来，憋着一股劲，照着那颗青铜脑袋就是一记猛踹。只听“咣”的一声巨响，铜面具被踢得凹进去一块，杀手脑袋一歪，彻底晕死过去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没超过三招。
什么大内高手，什么活人桩子。在有间客栈这套不讲武德的连招面前，全成了笑话。
唐不二拍干净手上的灰，凑上前去。他用树枝挑开对方的黑袍。
里面是一身紧身的夜行衣。
“腰牌摸出来我看看。”唐不二吩咐。
阿七从那人腰间扯下一块牌子递过去。银质的，正面刻着北斗七星，背面写着一个“天”字。
老周站在车边，脸色凝重地开口：“内卫司，天字号。这是冲我来的。当年的事，他们没查清，不甘心。”
唐不二掂了掂银牌，丢给张子墨。“记上。纯银牌子一块，按市价能换三两银子。内卫司的东西，可不能白拿。”
唐不二蹲下身，手脚麻利地去解那杀手脸上的面具。
“这面具看着是青铜，分量倒不轻。回炉化了，能打两口涮羊肉的铜火锅。”
面具摘下。是一张惨白无须的脸，下巴上还有一道刀疤。
那人恰好醒转，发觉自己被制住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下颌一用力，准备咬破牙缝里藏着的毒囊。这是他们的规矩，任务失败，就地自绝。
唐不二眼疾手快，两根手指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对方的腮帮子。
“想死？”唐不二从兜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拔算盘珠子的铁钳，“这地方荒郊野岭的，你死这儿，我还得花钱雇人挖坑。你那条贱命不值钱，我的安葬费谁出？”
铁钳硬生生撬开杀手的嘴，准确夹住那颗与众不同的毒牙。
手腕用力。
“咔嚓！”
带血的毒牙被连根拔起。
杀手疼得浑身抽搐，发出一声闷哼，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屈辱。他从未想过，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唐不二把毒牙往旁边一扔，低头仔细检查杀手的口腔。“哟，后槽牙镶了金的？怪不得刚才说话漏风。阿七，把金牙也撬下来，算作咱们客栈的精神损失费和惊吓赔偿金。”
一盏茶的功夫后。
赫赫有名的内卫司天字号杀手，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白布裤衩，双手反绑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。他那一身行头，连带贴身的几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，全进了唐不二的钱袋。
“衣服料子不错，拿回去剪了当抹布。”唐不二把几件黑衣团吧团吧塞进车里，转头看着树上冻得瑟瑟发抖的人。
“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主子。那厨子我签了十年劳务合同，受我们客栈保护。违约金十万两白银，一文都不能少。拿不出这笔钱，就少来我面前晃悠，否则下次，可就不只是拔牙这么简单了。”唐不二爬上驴车，舒舒服服地躺回草药堆里。
鞭子一响。
破驴车摇摇晃晃驶向云锦城，只留下那光着膀子的杀手在秋风中凌乱，和满地无法言说的烟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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