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拿起底稿翻了两页,心里那点意外就全变成了佩服。
每个字都配了图。
“田”字那页,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格子,里面分了四块菜畦,边上一行小字口诀。四四方方一块田,中间十字分四边。
“水”字那页,画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流动的河水。
口诀也简单,三道弯弯向东流。
字选的全是日常最常用的。
工分的工,田地的田,河水的水,日月的日,大山的山。
没有生僻字,全是老百姓过日子天天能碰见的。
“年纪大了,记性差,光靠死记硬背不行,配上图,顺上口诀,记得牢。”孔先生当时笑着说。
“每期末尾我留三道趣味题,读者填完可以把答题卡裁下来,拿到当地分社或者邮局核对。答对一个积一分,积满十分能换一个鸡蛋,或者一小袋粗盐。”
陈放当时就拍了板。
这个专栏,必须上。
不仅要上,还要放在四版最显眼的位置。
专栏名字就叫孔先生识字课。
后来田玲听说了这事,主动找上门,揽了答题卡的插图活。
她画的答题卡角落,一颗圆溜溜的鸡蛋旁边,蹲了只肥鸡,歪着脑袋盯着鸡蛋看,一看灵感来源就是咕嘟。
旁边配了一行小字:鸡哥说这颗蛋不卖。
陈放看到画的时候,当场笑出了声。
全同盟谁不认识咕嘟。
这画一登,保准老太太小媳妇都愿意凑过来答题。
定稿的那一刻,陈放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一万份创刊号,连夜开印。
印刷车间里,两台崭新的三阶高速印报机转得嗡嗡作响。
这是闻人泰工坊刚交付的新设备,核心滚筒上刻着微型拓印阵法,滚筒滚一圈,一整张报纸就印好了,字迹清晰,墨迹均匀,比老式手工印快了几十倍。
纸张是造纸坊新出的廉价麻纸,虽不精细,但胜在结实便宜,老百姓买着不心疼。
一摞摞印好的报纸从机器尽头吐出来,堆得老高。
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点、打捆,往后门的装卸台运。
天还没亮透。
印刷车间后门的空地上,八十只快递鸟已经整整齐齐排好了队。
每只鸟的胸前挂了一个加厚防水帆布信袋,是女红工坊赶制的专用款,耐磨抗盐碱,尺寸刚好。
工作人员抱着报纸往信袋里塞。
白条蹲在最前面的木桩上。
它今天特意把羽毛梳理得油光水滑,胸脯挺得高高的。
送报纸事小,打响名头事大。
林清野把这事交给它,它就不能办砸了。
白条选了最远的一条线,从云溪村一路出发到西麓。
飞过隘口村上空的时候,下方的金隘关检查口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几个猎荒者牵着驮兽等着过关,闸机上方的阵法蓝光扫过货物清单,嘀嘀作响。
其中一个猎荒者无意间抬头,正好瞥见天上的鸟群,当即伸手指着喊了一声。
“看!白条大人!”
旁边的同伴抬头瞅了一眼,撇了撇嘴。
“什么白条大人,人现在升官了,飞鸟快递大总管,管着好几百号鸟呢。”
白条在空中飞得稳稳的,翅膀差点歪了一下。
大总管?
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别扭。
它心里暗自嘀咕。回去得跟主人提提,换个正经点的职称。飞鸟快递部经理,听着就气派多了。
心里想着,它翅膀却没慢,振了两下,越过山脊,朝着金关村的方向飞去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同盟大大小小的村落,几乎都收到了当天的报纸。
各村的报社分社大多很简陋。
一间屋,一个办事员,就是全部家当。
办事员接过快递鸟送来的报纸,立刻按订户名单分拣。
普通订户的,直接塞进家门口挂着的信报箱,公共阅览的,统一送到村口的报亭。
报亭是工程部统一定制的样式。
速生木搭的框架,工程植物种下去,养护好就能立起一座亭子。
顶棚盖着整张巨型大王莲叶片,遮阳挡雨都好用,看着还新鲜。
亭子里不光卖报纸。
玻璃罐子里装着快乐水,竹筐里摆着各种零食,墙角立着一台听风者终端机。
村民查工分、查供需、发加急消息,都能在这儿办。
报亭刚摆出来的时候,不少村民凑过来看热闹。
等知道半个工分就能买一份报纸,还能看识字课答题换鸡蛋,买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。
西麓石鼓村位置偏,收到报纸的时候,已经是正午了。
老石头捧着报纸,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。
他年轻时候跟着商队跑过几年路,零零散散认得几个字,算是村子里少有的识字人。
没一会儿,身边就围了一圈老少爷们。
“石头叔,念念头版说啥?听说要修运河?”
老石头清了清嗓子,手指着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念得慢,偶尔还念错个把字,旁边就有人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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