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方的夜空，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。
那声音最初混杂在风里，像远方的闷雷，随即迅速清晰，化作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，从北方的天际线直直地碾压过来。
周正豪手腕上的表盘指针，清晰地指向了预定时间的前十五分钟。
这帮老毛子。
他心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，紧接着却是一阵后怕的庆幸。
幸亏自己提前协调，让飞机直接进入降落航线。
否则，让这么个东西在奉天领空多盘旋一分钟，都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。
轰鸣声已然从雷鸣升级为咆哮。
那不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物理上的冲击，震得人耳膜发麻，连脚下的混凝土地面都开始微微发颤。
研究所的所有人，无论是谁，都仰起了头，死死望向那片被探照灯光柱撕开的黑暗。
呼吸，在此刻停滞。
“来了！”
不知是谁，用嘶哑的嗓音喊了一声。
一个巨大的，完全超出常理认知的黑色轮廓，撕开了云层。
它就那样出现在灯光的尽头，仿佛一小片被从夜空中剪裁下来的黑暗，正朝着地面坠落。
高耸于机身上的平直机翼，宽阔得令人心悸，翼下挂着四个敦实粗壮的发动机吊舱。
不对。
这不是伊尔-76。
这个念头，在同一瞬间，击中了在场所有航空专家的脑海。
“这不是伊尔-76！”
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失声惊呼，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尖锐变形。
“上单翼……大后掠角……T型垂尾……我的天……”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，死死攥着身边学生的胳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手中的望远镜剧烈地晃动，几乎要从颤抖的手中脱落。
“是安东诺夫！是安-124‘鲁斯兰’！”
另一位年过五十、平日里最是沉稳的总工程师，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，双脚离地，重重地蹦了一下。
“真的是安-124！安东诺夫设计局的骄傲！世界最大量产型运输机！”
“快看它的起落架！主起落架二十个轮子！这种多支柱设计……神来之笔！简直是神来之笔！”
人群，瞬间引爆。
那些平日里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专家教授们，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矜持。他们指着天空，用最大的音量交流着，嘶吼着一个个专业术语，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。
对于将一生献给蓝天，却又被技术壁垒死死扼住咽喉的他们而言，眼前这一幕的冲击，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这不是图纸。
不是模型。
更不是什么模糊的影像资料。
这是一个活着的，呼吸着的，代表着当今世界航空工业最顶尖水平的钢铁神明。
一个行走于天空的，国之重器。
顾颂芬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站着，任由那片巨大的阴影从头顶一寸寸掠过，将她整个人吞没、笼罩。
飞机的轮廓是如此庞大，在它下降的过程中，仿佛夜空中的星辰都被它庞大的身躯所吞噬。
她看着那巨大的机身，看着那足以轻松容纳主战坦克的恐怖体量，看着它所代表的那种，能将成建制部队在二十四小时内投送到全球任何角落的，蛮不讲理的战略投送能力。
她的手，在身侧悄然攥紧，指节一片苍白。
一阵细微的刺痛从掌心传来。
这，才是真正的大国空军。
这，才是一个世界强国的底气。
而龙国，还没有。
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韩老总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，同样仰望着那架正在缓缓降落的巨兽，声音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，低沉，却字字千钧。
“老顾，别急。”
“我们，会有的。”
“迟早有一天，我们自己的大飞机，也会飞在他们的头顶上。”
周正豪站在不远处，也被这纯粹由体量和力量带来的压迫感，震得心头发麻。
冰冷，且真实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真正理解，韩老总为何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，也要促成这次交易。
这架飞机本身，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，一种最直观的刺激。
另一边，张敬民和他的兵，正守在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卡车旁。
当那个庞然大物携雷霆万钧之势降临时，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团长，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脱臼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那架比他们营房大楼还要庞大的运输机，又回头看了看卡车上用帆布盖着的罐头、方便面，还有火腿肠。
他的大脑，一时间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。
用……用这种级别的战略武器，来拉……拉这些东西？
周老弟这手笔，是不是离谱到姥姥家了？
“轰——”
安-124的轮胎终于接触跑道，一声沉重到极致的闷响，让整条第三实验跑道都为之震颤。
巨大的机身在跑道上滑行了漫长的距离，发动机的反推装置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，卷起的热浪与尘土如墙壁般扑面而来。
最终，巨兽稳稳地停在了指定位置。
随着一阵独特的液压系统工作声，它那标志性的、可以向上掀起的机头，缓缓开启。
一个足以让重型卡车直接驶入的，深渊般的货舱，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周正豪迎了上去。
一名身材高大，穿着飞行夹克的毛熊飞行员，从舷梯上走了下来，带着一股伏特加和航空煤油混合的味道。
“货物，都在这里。”
周正豪用娜塔莉娅教的几句俄语，简洁地说道。
飞行员扫了一眼那长龙般望不到头的卡车队伍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们这次的载重上限，一百五十吨。”
他用一种有些别扭的中文说道，发音生硬。
“你们的货物，看起来不止。”
周正豪的心，微微向下沉了沉。
这些物资的总重，接近两百吨。
飞行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突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。
“不过，谁告诉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只来了一架？”
话音刚落。
北方的夜空中，又一个同样的黑色轮廓，伴随着同样的轰鸣，破云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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