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念电转间,贾诩的分析已条分缕析。
“将军,其利有四。”
“其一,制衡自保。李、郭二人,无论谁独大,下一个目标必是整合西凉余部,将军手握粮草,地处要冲,首当其冲。唯有维持二者均势,使其互相牵制,将军方能安枕。”
“其二,粮草为刃。如今关中大饥,李、郭军中早已乏粮,甚至到了‘人相食’的地步。将军营中有粮,这便是最好的筹码。以供给部分粮草为条件,迫他们罢兵,比千军万马更有用。”
“其三,同源之谊。西凉军虽内斗不休,但终究出身同源。若我等实力在内耗中损失殆尽,关东诸侯,如曹操、袁绍,岂会放过这痛打落水狗之机?届时,我等皆是无根之萍,死无葬身之地矣。”
“其四,政治声望。”贾诩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陛下与百官正处水深火热,将军若能力挽狂澜,解天子于倒悬,此乃不世之功,必能赢得陛下信赖与天下士人之心,其利长远。”
段煨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,猛地一拍大腿:“先生一言,令我茅塞顿开!若非先生,我几误大事!我这就准备车马礼物,亲往长安调停!”
“将军英明。”贾诩微微躬身,随即,话锋却是一转,“不过,诩在此间之事已了,也到了该向将军辞行的时候了!”
段煨闻言,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,换上一副错愕与不舍的神情。不过他内心深处却是一块石头落地,夹杂着一丝狂喜——这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终于要离开了。
“先生何出此言?可是煨有何怠慢之处?先生但讲无妨,煨必当改过!” 他言辞恳切,演技堪称一流。
贾诩连忙摆手,神色诚恳:“将军万勿多心!将军待诩,恩遇厚重,诩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面露些许疲态,“诩年事渐高,不堪这关中战乱频仍,只想寻一安稳之地,了此残生。听闻南方扬州,在扬州牧的治理下物阜民丰,少有兵戈,意欲南下游历,图个清净。”
段煨并非明主,华阴亦非久居之地。扬州那位,数次相邀,其志不小,其地安稳,正是我贾文和最终的归宿。
不过,凡事需留余地,家人还需暂留于此,一则为安段煨之心,二则……也是观察扬州是否真如传闻般值得托付?
想到此,贾诩补充道:“诩此行,归期未定!家中老小,不便长途跋涉,还需暂托将军照料。诩在此,先行拜谢将军了!”说着,他郑重地向段煨行了一礼。
段煨心中更是大喜,贾诩留下家眷,无疑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。
他连忙上前扶住贾诩,语气无比真诚:“先生放心!先生在时,段某以先生为肱骨;先生不在,先生家眷便如我段煨亲族!但有段某一口吃的,绝不让先生家眷受半分委屈!”
“如此,诩便再无牵挂!”贾诩直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、难以捉摸的笑容。
次日,段煨满怀信心地带着车队西向长安,去履行他“调停”的使命。而贾诩,则轻车简从,悄然东出武关,踏上了南下的路途。
一个意图在乱世中火中取栗,另一个,则去寻找他心目中真正的“安稳”之地。关中棋局,因这二人的抉择,再次悄然转向。
长安城外,段煨大营。
烽烟笼罩着长安城,昔日帝都如今残破不堪。城墙之上,“李”、“郭”两家的旗帜遥相对峙,城内的杀声与哭喊声即便在城外也隐约可闻。
段煨立于营门,望着这座混乱的城池,眉头紧锁。他的身后,是满载粮食的车队,这是他此行的底气,也是打破长安死局的钥匙。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道,“李傕、郭汜已杀红了眼,我们该如何?”
段煨沉声道:“正因他们杀红了眼,才更需要一个人来叫停。你分别去往李傕、郭汜大营,就说我段忠明携粮数十万石,愿为两家做个和事佬。告诉他们——再打下去,粮尽兵散之日,就是你我皆为关东诸侯阶下囚之时!”
同日,李傕大营。
李傕听闻段煨来意,又看到送来的部分粮食,暴躁的情绪稍有缓和。他对着段煨的使者冷哼:“郭阿多那厮背信弃义,我必杀之!段忠明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……”
使者不卑不亢地打断:“李将军,杨奉、宋果之叛,岂非内部相争之祸?如今关中饥荒,人相食。您与郭将军麾下将士,还能饿着肚子厮杀几时?我家将军之意,并非让二位化敌为友,而是请二位暂熄兵戈,同寻一条生路。”
另一边,郭汜大营。
类似的对话也在郭汜营中上演。郭汜多疑,冷笑道:“段煨莫不是想坐收渔利?”
使者应对道:“郭将军,段将军若有意长安,何不坐视二位将军两败俱伤后再出兵?如今送粮而来,正显诚意。”
“关东诸侯虎视眈眈,若我等西凉人自相残杀殆尽,他们便可长驱直入。届时,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,又如何抵挡天下诸侯?”
两日后,霸上。
在段煨的极力斡旋和粮食的现实诱惑下,李傕、郭汜终于同意在霸上这个中立之地举行一场极度危险的会面。双方甲士层层布防,剑拔弩张,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。
段煨站在中间,目光扫过依旧怒目而视的两人,开门见山:“稚然,阿多!看看你们的身后!长安已成鬼蜮,士卒面有菜色!我等西凉子弟追随董公入京,是为求一场富贵,不是来这关中之地同归于尽的!”
他命人将更多的粮食抬到阵前,继续说道:“我段煨的粮,能救一时之急,但救不了一世!这残破的长安,再也养不起天子,更养不起你我数万大军!”
郭汜按剑厉声道:“段忠明,你待如何?莫非想让我们把天子拱手让人?”
“非也!”段煨声音陡然提高,“正是要给天子,也给诸位,找一条活路——送天子东归雒阳!”
李傕闻言大怒:“放屁!天子乃我等根本,岂能轻放?”
段煨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,冷笑道:“根本?如今这天子是催命符!关东诸侯皆以‘勤王’之名,视我等为国贼。内部将帅离心,如杨奉者众。强留天子,我等只会被死死拖在长安这口枯井里,坐等饿死或被围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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