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已经相当直白。她在试图与蓝坤的“旧方式”做切割，至少是口头上的切割。
“苏总这番话，很有意思。”呗璐璐放下平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但我想知道，这仅仅是你的个人想法，还是代表了蓝海集团，或者说蓝坤董事长的态度？”
苏雯沉默了几秒，似乎在斟酌用词。“蓝总……他对新技术、新产业也有兴趣。但他更看重短期回报和控制力。这份报告里的思路，更多是基于我个人的专业判断和对未来趋势的研判。我认为，这才是蓝海集团真正应该走的方向，也是能与市政府发展战略形成良性互动的方向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呗璐璐：“呗市长，我直接说吧。我来找您，不是代表蓝总来传递什么‘条件’，也不是来为之前的不愉快道歉——那毫无意义。我是以一个职业经理人、一个看好金川的专业人士的身份，来寻求一种……更健康的合作可能性。我们可以在一些具体项目上，尝试按照新的规则来做事。比如，我们可以参与竞标政府支持的产业升级服务平台，可以为中小企业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数字化转型解决方案，而不是再去碰那些灰色地带的项目。”
“听起来很美好。”呗璐璐语气平淡，“但苏总，你如何让我相信，这不是一种更高级的‘围猎’或者‘渗透’？毕竟，你还在蓝海集团，直接向蓝坤汇报。”
苏雯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复杂：“我无法提供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诚意，时间会检验一切。我只能说，我在华尔街见过真正的资本游戏，也见过技术如何改变产业。回到金川，加入蓝海，我最初是抱着做一番事业的理想。但现实……比我想象的复杂。我不认同某些做法，但我还需要这份工作，也有我未完成的项目和责任。我选择用我自己的方式，去推动一些改变，哪怕是从内部开始，哪怕微不足道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一些：“我知道市政府，尤其是唐书记和您，对蓝总……有很深的戒备。我理解。但或许，敌人内部，也可能有不是敌人的人。多一个沟通的渠道，多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呗璐璐审视着苏雯。这个女人很聪明，也很清醒。她的话语有打动人的部分，但背后的动机依然成谜。是真心寻求转型合作？是蓝坤授意的以退为进？还是她个人在蓝坤体系内感到危机，想另寻出路？
“你的想法，我收到了。”呗璐璐最终开口道，“市政府欢迎所有合法合规、真正有利于金川发展的投资与合作意向。对于具体项目，会有相关部门按程序和标准进行评估。至于蓝海集团，”她特意加重了语气，“我们看行动，看实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雯点点头，站起身，“感谢市长您的时间。无论结果如何，我今天说的，都是我的真实想法。这份简报，就留给您参考。如果有任何我们可以在具体领域提供专业建议或合作的可能，我随时愿意配合。”
她留下平板电脑，再次微微欠身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呗璐璐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靠在椅背上，陷入了沉思。苏雯的出现和表态，无疑给当前复杂的局面增添了一个新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量。
她拿起内线电话，拨通了唐宁办公室的号码。
“唐书记，刚才苏雯来找我了……”
听完呗璐璐的详细汇报，电话那头的唐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觉得，她有几分真？”唐宁问。
“说不好。表演的成分肯定有，但那份研究报告的扎实程度，和她话语里对蓝坤某些做法的不认同，不像是完全装出来的。”呗璐璐分析道，“可能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：既有个人职业发展的考量，也有对集团未来方向的担忧，或许……还有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专业理想主义？”
“可能性很多。”唐宁的声音透着冷静，“但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，她的出现和表态，对我们而言，都是一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
“嗯。第一，如果她是真心想‘上岸’，想推动蓝海转型，那她就是蓝坤体系内部一个潜在的裂痕，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突破口。我们可以谨慎接触，观察，有条件地利用。第二，即便她是蓝坤派来演戏、试图打入我们内部或者麻痹我们的，她的出现本身也暴露了蓝坤的某些意图和焦虑——他开始尝试用更‘正规’、更‘柔和’的方式来应对我们了，这说明我们的正面施压和深挖调查，让他感到了压力。”
唐宁顿了顿：“但无论如何，对待她，必须保持最高警惕。可以接触，但绝不能信任。任何实质性的合作，必须放在最严格的程序和监督之下。她的价值，更多在于‘信息源’和‘风向标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呗璐璐点头，“我会把握分寸。”
挂断电话，呗璐璐再次看向那个留在桌上的平板电脑。屏幕已经暗了下去，倒映出她沉思的面容。
苏雯……一个试图在黑与白的模糊地带，走出自己道路的女人？还是一个更精致的陷阱？
答案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出。但无论如何，金川这场多方博弈的棋盘上，又多了一颗位置微妙、动向难测的棋子。而执棋者，需要更加冷静、更加睿智，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，找到通往胜利的路径。
窗外，暮色渐合。一场新的、更加隐秘的试探与较量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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