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前有没有做过一件事,”林深换了个方向,“就是故意去验证一下,你脑子里预测的那些坏事,是不是真的会发生?”
陆鸣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一圈一圈,像某种自我安抚的仪式。
“试过两次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“第一次是大学的时候,我参加了一个社团的面试。进去之前我想了大概二十种可能遇到的问题,每一种都准备了答案。进去之后,面试官问的第一个问题不在我准备的二十种里面。我当时就完全空白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后来他们说我太紧张了,不适合做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。但其实我不是紧张,我只是……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。”
林深听出了这其中的区别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面对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,大脑会自动启动一种“即兴应对”的模式,用已有的知识和经验拼凑出一个哪怕不完美的回应。但对陆鸣来说,这个“即兴应对”的模块像是没有安装。他需要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的输入和对应的输出,一旦输入超出了预设的范围,系统就会崩溃。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就是我跟你说的咖啡馆那次。那是我的朋友,认识了五年多的朋友,在网上几乎每天都聊天。那次我本来想验证一下,如果我什么都不准备,直接进去,会不会其实也没事。但我站在外面的时候,那个声音太大了,大到我的身体开始发抖,手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我觉得如果我硬要进去,我可能会在走到他面前之前就晕倒。所以我没有进去。”
陆鸣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,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。但林深注意到他交握在肚子上的双手,拇指正在互相用力按压,指甲盖已经发白了。
林深沉默了几秒,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在初次会谈中做的事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陆鸣旁边的地板上,也坐了下来。肩膀没有碰到陆鸣的肩膀,中间隔了大约四十厘米的距离。他靠在墙上,和陆鸣并排坐着,一起看着对面的那面墙。
“我不会要求你在这间房间里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,”林深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一个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的小孩说话,“但我想跟你做一个约定。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当你觉得某件事你绝对做不到的时候,我们就把那件事放在一边,去做那件事的前一件事。不做进咖啡馆这件事,我们做走到咖啡馆门口这件事。不走进去,只在门口站一会儿。不站一会儿,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。你不用做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,我们只做你能做到的事。但你要答应我,当你觉得你能做到某件事的时候,你要告诉我,不要替我觉得那件事我不应该做。”
陆鸣偏过头看了林深一眼。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主动看林深的脸,持续时间很短,不到一秒,但林深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里的一些东西。不是信任,甚至不是感激,更像是一种困惑——一种“这个人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”的困惑。
初次会谈进行了大约五十分钟。林深没有让陆鸣做任何角色扮演,没有让他模拟任何场景,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让他做。他只是问了很多问题,关于陆鸣的日常生活、工作方式、社交习惯、成功和失败的社交经历。他像一张缓慢展开的地图,在陆鸣的讲述中一点一点标注出那些他能够顺畅通过的区域、那些他经常卡住的节点、那些他完全无法进入的禁区。
陆鸣离开的时候,林深没有送他到门口,只是说了一句“下周同一时间见”。陆鸣自己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,走廊的声控灯亮了。他回过头,看了林深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进了走廊。
林深等门关上之后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份关于陆鸣的初步评估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,把笔放下,用手掌揉了揉眼睛。不是困,是那种需要把眼睛里的一层薄雾擦掉的潮湿感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十年前,林深十八岁,刚上大学,从一个小县城来到一座二千万人口的超大城市。报到那天,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,其他三个床位已经有人了,他们正在聊天,聊的是高考分数、家乡特产、暑假看过的电影。林深站在门口,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框上,他拉了两次才拉进来。那三个人同时看向他,其中一个笑着说“来了来了”。林深张嘴想说“你们好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那个声音怎么都出不来。他就那样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,脸上挂着一个他以为很自然但后来知道很僵硬的微笑,沉默了好几秒钟。
最后还是那个笑的人先开口,问了他是哪里人,叫什么名字。他用最小的音量回答了,那三个人凑近了一点才听清。后来其中一个室友在酒桌上提起这件事,笑着说“当时以为你是个哑巴”。
林深那时候没有线下社交场景架构师可以求助。没有人告诉他,他那种在陌生人面前喉咙被掐住的感觉是有名字的,是可以被理解的,是有方法可以改善的。他自己花了很多年,用了很多笨拙的方式,撞了很多南墙,才慢慢学会了一些别人天生就会的事情。他学了心理学,学了行为认知疗法,学了社会神经科学,学了沟通分析理论,把那些他缺失的能力一块一块地拆解、研究、练习、内化,像一个没有出厂设置的人亲手给自己写了一份操作手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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