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楼下来，叶青玄揣着满腹心事，回到了南隅里的小院。
夜深了，院里只点着一盏防风的马灯，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。推开屋门，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了出来，里头没点灯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，勾勒出床榻的轮廓。
叶采薇没有睡，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床沿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像只受了惊吓的猫。
“囡囡，怎么还不睡？”叶青玄放轻了脚步，走到床边坐下。
女孩儿闻声抬起头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小脸蛋白得有些不正常。她看见是叶青玄，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，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角。
“哥，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细细的，还有些发颤，“我又做噩梦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？”叶青玄把她揽进怀里，女孩的身子凉飕飕的。
“梦见……好多火，烧得天都红了，”叶采薇把头埋在哥哥怀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又好冷，像掉进冰窟窿里，怎么也爬不出来。”
又是冰，又是火。
叶青玄的心沉了下去，这和他之前感应到的血脉波动迹象完全吻合。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，柔声安抚：“别怕，就是个梦，哥在这儿呢。”
许久，怀里的人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，睡了过去。叶青玄将她轻轻放平，盖好被子。借着月光，他仔细端详着妹妹的睡颜，那张稚嫩的小脸上，眉头依旧紧锁着。
他的心神沉入脑海，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悄然浮现。
【检测到血脉异常波动】
【目标：叶采薇】
【血脉类型：少阳残脉】
【激活程度：7%（上升2%）】
【警告：血脉活性增强，需密切观察】
数字从5%跳到了7%。这绝非好事。采薇的情绪波动，那些冰与火的噩梦，都说明她体内的“少阳残脉”正在被动地苏醒。这就像一头沉睡的猛虎，没人知道它醒来后会带来什么。
不行，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叶青玄站起身，在屋里踱着步。必须找到一种能压制，或者说稳定这股力量的东西。他想起了黑市里那个神秘的药材商，那人似乎对万劫宗的旧事知之甚详。
次日下午，叶青玄换了身不起眼的短衫，兜里揣着从章凌霄案子里得来的赏银，绕了几条小巷，进了黑市。
还是那间铺子，还是那个掌柜。药材商靠在柜台后头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见叶青玄进来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老板，打听个东西。”叶青玄开门见山。
“说。”
“玄阴花。”
“咔”的一声，药材商手里的核桃停住了。他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叶青玄：“这东西，可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有没有，多少钱。”叶青玄的声音很平稳。
药材商重新盘起核桃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有，也没有。这玩意儿生在极阴之地，百年才开一朵，整个临渊郡城，怕是找不出第二株。你就算把奉天司的府库搬空了，也换不来。”
叶青玄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药材商话锋一转，“看在老主顾的份上，我这儿倒是有个替代的方子。一味‘凝神散’，虽不能根除你家里的麻烦，但暂时安神定气，压住那些不该有的念想，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“怎么卖？”
“五十两，一钱。”药材商伸出五根手指。
这价钱，和抢没什么两样。但叶青玄没有还价，他知道，对方吃准了他急用。
“给我来二钱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百两的银票，拍在柜台上。
药材商收了银票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蜡封的小纸包，推了过来。“省着点用，这东西，我也没多少。”
叶青玄拿起纸包，转身就走。
“年轻人，”背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有些事，躲是躲不过的。你越是想压着，它反弹得就越厉害。”
叶青玄的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出了黑市。
回到家，天色已经擦黑。院门口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扫帚，清扫着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。
是洪青山。
“洪叔。”叶青玄走上前。
洪青山停下手里的活计，把扫帚靠在墙边，脸上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。他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只是压低了声音：“你爹当年的事，你还记得多少？”
叶青玄摇了摇头。那时他太小，只记得父亲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，没多久就去了。
“你爹是个好捕快，也是个傻子。”洪青山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个旱烟袋，却没点火，只是捏在手里，“他当年就是栽在了‘万劫宗血脉’这几个字上。他以为查清了案子，就能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，却不知自己碰的是个天大的漩涡。”
洪青山浑浊的眼睛盯着叶青玄：“小子，我不管你现在当了多大的官，听我一句劝，带着你妹妹，走得越远越好。临渊郡城这潭水，已经搅浑了，再待下去，你爹的路，你还得走一遍！”
他的话里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。
叶青玄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洪叔，我爹没走完的路，我替他走。采薇是我唯一的亲人，我哪儿也不会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掷地有声。
洪青山看着他，那眼神复杂极了，有惋惜，有无奈，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叹。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皮纸，塞到叶青玄手里。
“这是我从你爹遗物里找到的，或许和他当年查的案子有关。”洪青山说完，不再看他，拿起扫帚，佝偻着背，走进了暮色里。“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叶青玄展开那张皮纸，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，线条粗糙而模糊，似乎画的是某个山涧的地形。在地图的一角，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，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，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这究竟是什么地方？和他父亲的死，又有什么关联？
他握紧了地图，也握紧了怀里那两包价值百两的“凝神散”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，夜色渐深，前路依旧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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