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晚子时。
也就是说,他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。
他转身,目光落在殿中那把紫檀木雕龙椅上。那是他坐了十年的位置,威严、冰冷,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——也象征着无尽的孤独。
现在,他要从这椅子上,取下救命的东西。
但问题是:殿内虽然只有他一人,可殿外守着四个侍卫,个个都是太后的心腹。他只要一靠近龙椅,就会引起怀疑。更别说转动机关时难免会有声响……
得想个办法。
萧启在殿内踱步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投在墙上,像个困兽。
忽然,他停下脚步。
有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研墨,铺纸,提笔。笔尖悬在宣纸上方,顿了顿,然后落笔:
“朕近日读《孙子》,有感于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之论。今试作《绝地论》一篇,以抒胸臆……”
他开始写文章。字迹工整,神色专注,就像一个真正沉浸在书海中的文人。写了两页,他停下笔,揉了揉手腕,然后像是想起什么,起身走向龙椅。
四个侍卫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。
萧启却只是走到龙椅旁的书架前,从最上层抽出一本《武经总要》。他翻开书,对着其中一页皱了皱眉,又抬眼看了看龙椅扶手。
“这雕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伸手去摸扶手上的龙纹,“倒是与书中所载的前朝制式相似。”
他的手状似无意地划过第三颗龙珠。
侍卫们的眼神松懈了些——皇上又在研究那些古董玩意儿了。这位皇帝自小就喜欢这些,常对着宫里的老物件发呆,一呆就是半天。太后曾嗤笑:“书呆子气。”
萧启的手指按在龙珠上,顺时针转了转。
没动。
他的心沉了沉,但面上不显,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:“有意思,这龙珠竟是活动的。”说着,又逆时针转了一下。
还是没动。
不对。陆炳说的是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一圈,再顺时针两圈。他刚才的顺序错了。
萧启定了定神,重新开始。手指微微用力——
顺时针,一圈。
龙珠发出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但余光瞥见侍卫们并未察觉,便继续动作:顺时针,第二圈;第三圈。
然后逆时针,一圈。
再顺时针,一圈,两圈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。
一个侍卫警觉地抬头:“皇上?”
萧启迅速抽回手,指着书架上层:“那儿是不是有只老鼠?朕听到动静。”
侍卫的注意力被引开,往书架看去。趁这间隙,萧启用身体挡住龙椅右侧,左手飞快地探入刚刚弹开的暗格——
摸到了一个用黄绫包裹的硬物。
他一把抓住,塞进袖中,然后自然地转过身:“罢了,许是听错了。”
暗格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。
侍卫看了他一眼,没发现异常,又垂下头。
萧启走回书案,坐下,继续写文章。袖中的钥匙硌着手腕,冰凉,沉重,像一块烙铁。
他握笔的手很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全是冷汗。
第一步,完成了。
接下来是等。
等天黑,等戌时,等那艘小船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。萧启写了三篇文章,临了两帖字,还画了一幅墨竹——都是些消磨时间的玩意儿。侍卫换了一次岗,新来的四个同样眼神锐利,寸步不离。
午膳送来了。依旧是掺了“忘忧散”的汤羹。
萧启当着太监的面喝了一口,然后“不小心”打翻了汤碗。瓷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,汤汁溅了一地。
“皇上恕罪!”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。
“无妨。”萧启摆摆手,“是朕手滑了。收拾了吧,朕没胃口。”
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收拾干净,退了出去。萧启看着地上未擦净的汤渍,心里冷笑:太后,你的药,朕不会再碰了。
午后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,像千万只手指在敲击。殿内更暗了,萧启让人多点了几盏灯,自己坐在灯下读书。
他读的是《史记》,读到《项羽本纪》中“垓下之围”一节:“项王军壁垓下,兵少食尽,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,项王乃大惊曰:‘汉皆已得楚乎?是何楚人之多也!’”
四面楚歌。
萧启合上书,望向窗外。雨幕如帘,隔断了视线,也隔断了这座宫殿与外界的联系。他现在,不正是被困在垓下的项羽吗?
不。
他捏紧了袖中的钥匙。
项羽自刎乌江,是因为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。可他萧启还有机会,还有这把钥匙,还有那三百死士,还有……那个正在赶回来的女子。
他要活下来。
必须活下来。
雨一直下到申时方歇。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昏黄昏黄的,像迟暮老人的眼。养心殿里开始掌灯,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,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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