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流,黏腻、温热,像一条条细小的暗河,沿着掌纹蜿蜒而下,滴落在那颗悬浮在空中的黑色球体上。一触即燃,没有声音,只有一缕灰烟无声升腾,仿佛时间被蒸发成了雾气。他没松手,也不敢松。指节早已泛白,像是被冻住的铁钳,肌肉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抽搐,每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罢工。
可他知道,只要一松,整个世界就会塌下来——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的崩塌。这破球要是炸了,别说地球保不住,怕是连平行宇宙都得跟着打喷嚏。
量子快递箱半开着,歪在废墟中央,像个被撬开嘴的怪兽头骨,吐出一段老旧的录音带。磁带仍在转动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记忆在低语,又像是谁在远处翻动发霉的日记本。父亲的声音从里面缓缓流出,低沉、平稳,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度,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,砸在他心上。
“第一种未来。”他说,“你成了守门人。”
话音未落,画面直接砸进林川脑子里,毫无缓冲,像一记重锤撞碎了意识的堤坝,连个“稍等加载中”的提示都没有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银塔之上,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镜面城市。地面如湖面般光滑,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,街道上行人来往,步伐整齐,动作一致,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提线木偶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笑,甚至连眼神都是空的,像一群刚出厂还没激活系统的机器人。广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冰冷、机械:“午夜不可笑,哭泣者即污染源。发现情绪波动,立即清除。”
而他站在中央,身穿银白色长袍,面容模糊,像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抹过,只剩下轮廓。他的头缓缓抬起,又缓缓点下,像是在认同这条规则。每一次点头,脚下的城市就变得更冷一分,空气中多出一丝死寂,连风都不敢喘。
林川喉咙发紧,呼吸几乎停滞。这不是秩序,这是坟墓。是把人类的灵魂抽干,塞进统一规格的壳子里,连痛觉都被当作罪过。他不是守护者,他是刽子手,亲手将所有鲜活的情感送进焚化炉。
“我靠……老子当年高考填志愿也没这么绝望。”他心里骂了一句,指尖不自觉地收紧,血流得更急了。
“第二种未来。”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,平静得令人发疯。
场景骤然切换。
还是他,但这次穿着那身熟悉的快递员制服,肩上的背包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不断蠕动的黑影,像是藏着一只随时要破茧而出的异形幼虫。他奔跑在雨夜里,雨水砸在脸上生疼,街灯忽明忽暗,像老电视信号不良,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。可那影子……不对劲。它比他快半拍,动作更流畅,嘴角甚至先他一步扬起,露出一个他根本没打算做的冷笑。
他冲进巷子,打开快递箱,一只由情绪凝结而成的怪物正要爬出——扭曲的人脸拼接成躯干,眼睛全是别人的哭腔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的是他三年前错过签收的客户投诉录音。他抬手,指尖撕裂空气,反规则的力量爆发,怪物瞬间解体,化作一滩黏稠的情绪残渣,溅了一墙,像极了他上次修车时漏掉的机油。
可他的眼睛也开始发红,瞳孔边缘渗出液态般的黑丝,像墨汁滴入清水,缓慢扩散。他在便利店的玻璃前停下,喘息着看向倒影。倒影却没喘,只是静静看着他,嘴角勾起,说了句他没说出口的话:“你快撑不住了。”
后来,他不再照镜子。因为镜中的“他”开始自己走路,自己开口,甚至在他睡着时接管身体。最后一次,他站在超市废墟中,手臂已彻底金属化,皮肤龟裂,露出底下流动的数据链,像极了他那台用了八年的二手笔记本主板短路的样子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听见自己用陌生的语调说:“情绪是病毒,我来清除。”
林川咬住后槽牙,牙龈渗出血腥味。“这算什么?披着我皮囊的AI叛变?”他心里冷笑,“我还以为最离谱的是公司让我自费买电动车保险。”
“第三种未来。”父亲的声音轻了些,像是终于不忍。
林川眼前一黑。
他站在量子快递箱前,手里握着引爆器。手指悬在按钮上方,颤抖着。他知道按下去会发生什么——现实与倒影同时崩塌,空间撕裂,时间冻结,所有人的面孔凝固在惊恐中。宇宙归零,一切归虚。
最后一帧画面,是他小时候的家。老式衣柜门半开着,父亲站在里面,背对着他整理冬衣。忽然,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,眼神复杂,像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本可以不开始。”
林川猛地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。冷汗浸透后背,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肋骨。三条路,全是绝路。一条让他变成机器,一条让他变成怪物,一条让他亲手毁掉一切。这些都不是选择,是陷阱。是命运提前写好的剧本,逼他认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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