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说着话,缓步踏梯上楼。
行至三层,入耳的箜篌乐音更觉清脆,宛然回旋于灵台方寸,使人神清气爽,如登仙境一般。
齐彯方抬首,恰与阁子里走出的釉蓝春袍面面相觑。
猛然一瞧,二人都觉面前的人眼熟。
蓝袍青年手里挟着剑,昂起下巴,神情倨傲地打量着齐彯。
须臾,他似将人认出,敛目兀自点了点头,退后几步复将门带上。
门扇闭合,空灵悦耳的箜篌声倏的低了些。
管事指着最里间的阁子说:“安平王喜观镜湖水,阁子挑在西南角。”
耳边箜篌飞音玲琅。
齐彯料定,谢恒就是在这间阁子里宴客。
适才与他照面的,正是谢恒的随从护卫、拓剑亭主徐秋之子,徐谪川。
不由心道:怪哉!
稽洛一触即发的战局、全境将行的大索貌阅、蒲陆借斛律金复仇的试探……
哪里都不得太平。
乱起来,道上相逢的流民就要搭伙起匪,干些劫道的营生。
谢恒偏挑这时候远行,当真是诚心侍奉祖先的孝子贤孙?
还是……
他急于回避些什么?
苏问世与中书议政忙得热火朝天,为何尚书台的属官反倒得了闲小聚?
随管事走过二三间阁子,箜篌的曲调蓦然明朗。
“喂,你叫‘齐彯’?”
身后阁子的门又开了,青年不甚友善地追来,扶剑顶了顶身后敞门的阁子。
“我家郎君想见你,快请吧……”
齐彯止步回看,见是徐谪川找来,心下不禁困惑。
他与谢恒不过一面之缘,缘何今日要见他?
谢恒的阁子开窗朝东,正对丘上梅径。
阁子里燃着掺了沉檀香粉的兽炭,敞着窗,絮絮飞雪里静立一树红梅,枝干已然雪白。
齐彯进门,迎面一扇织金纱屏,朦胧映出窗前倩影——
霁青复襦配以红黄间色裙,跪坐窗前,倚抱弹箜篌。
九枝灯跃动的火光下。
乌云堆雪,皓腕欺霜,纤指轻柔撩拨过丝弦。
弦上连亘溢出碎玉坠珠之音,动人心脾。
因是私宴,座中主客皆着便衣。
谢恒发笼平巾帻,上罩一纱冠,上身檀紫大袖衫压金彩绣青山飘云,底下单着素缃襦裙,危居于主座东向坐。
尚书仆射在下首作陪,六曹尚书依次分列而坐。
当中一人挺俊瑰玮,颌下蓄得一把美髯,宴饮之际亦正襟危坐着。
正是六月里,齐彯出宫时擦肩一瞥的兵曹尚书程仲。
见齐彯走来,宾主纷纷侧首端量。
但见一身风雪的陌生郎君拱手上揖,口称:“少府考工令齐彯,见过尚书令。”
“齐大人别来无恙否?”
谢恒轻摇麈尾,微笑问候道。
齐彯垂眼肃立着答:“承蒙顾问,且安。”
“阁下离少府多时,今日方回上京,来此应是与人有约,谢某便不虚留于你……”
谢恒执壶满斟一盏,起身亲自端送到面前,“只酌酒一杯,与君解去归途风尘。”
齐彯正分神听曲,乍闻谢恒要赠他酒吃,不禁愕然望向身前俨然若神人的尚书令。
他比冯骆明长不了几岁。
面上煦笑春风,周身却有有种叫人违抗不得的威严。
见齐彯踌躇不肯来接,谢恒轻笑了声,指捏着白玉杯的足柄轻轻晃动。
杯中金黄的酒液旋即如油脂摇颤聚散,足见质地之清亮、醇厚。
“这是九酝春酒,只味道微苦些,放心,单饮一杯不会醉人。”他耐心地劝。
齐彯不嗜酒,宿昔作牧尘子的陪饮,多少喝得几杯,倒也不怕这一杯醉倒樽前贻笑大方。
他心忐忑,盖因不知谢恒突然亲近的缘由。
“多谢尚书令赠酒。”
齐彯接过酒,糊里糊涂地饮下,舌根品到苦味也忘记皱眉,浑然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“好——”
“爽气!”
见他喝得干脆,座中有人喝彩。
谢恒含笑看他喝了酒,并不归座,就在他面前仔细端量。
齐彯唯恐唐突,不敢与之对视,只自将眉眼低垂由他看去。
心安理得地分了神,琢磨起这支箜篌曲乐的调子。
好一阵,才听头顶珠玉搓磨似的人声道:“你在北境做的事很了不得,陛下得知圣心大悦,过几日胥山春猎,钦点了你也随行。”
闻言,齐彯心头又是一惊。
皇帝竟然金口玉言叫他随行出猎!
见齐彯愣神,谢恒进前半步,小声点拨说:“勇闯羌营救回明威将军,你有大功,然此事不宜声张,陛下亦不能明赏于你。
“许你同往胥山行猎,便是陛下属意加恩。
“照旧年的例,畋猎凡有所获者皆得赏赐,天子施恩,君当勉励之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。
齐彯不意谢恒会点得这样透彻,当即言谢道:“齐彯明白,谢尚书令指教。”
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!”
谢恒旋身归座,“话说过了,就不耽误考工令会友,谪川,代我送送齐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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