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笃信黄老,登极后于鹿山修建长春观,供奉三清……”
苏问世不动声色道:“然顺帝却是信佛之人。”
眼前古刹有些岁月痕迹。
即便不知何年营建,也能估得出,其存世年头已逾百年。
齐彯将信将疑地问:“崇佛寺是顺帝修的?”
“非也!”
苏问世含着笑摇头,“曾几何时,崇佛寺乃南旻的国寺,开国时便已建在此处,历代帝王中有信佛法的,即位后便要修缮一回,寺内藏有佛骨舍利三枚,相传为千年前舍生护法的持灯法师遗骨。”
“既是国寺,那为何会败落至此?门前连个香客也无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陛下即位之初,胥山还未圈为猎场,有上京世家为方便礼佛,特意在此买地修筑别墅……”
齐彯东张西望,除却眼前败落的山寺,再不见别处院落。
“如今这胥山上除了这处禅院,哪里还有人迹,可是遭遇了变故?”
苏问世遥指崇佛寺东南一处断坡道:“松阳刘氏的庄子便在那处。”
齐彯讶然望向断坡,只见长坡中段坍裂处近乎平整,不觉毛骨悚然。
“当年刘雁的阿父……竟是在此处遭遇走蛟……殒命!”
苏问世:“不错,当年胥山走蛟时,刘中书恰好在此度夏。
“是日骤降大雨引发山洪,湍流冲刷下土石,顷刻埋没了刘家的庄子。
“据说,葬身泥石之下的不止刘中书,还有庄子上伺候的百十口人。
“过后便有传言流出, 道此地冤煞太重,坏了风水,别家自也不敢久居,遂陆续将宅院迁去了旁处。”
齐彯回眸望向门可罗雀的古刹,惋叹道:“佛家常论因果,以前世来生导引世人参悟佛法,可惜危难之时,寺内的佛陀亦不能救世。”
“哟,齐大人怎么同殿下谈起佛法来了,我记得殿下从不信神佛?”
张宿查探过南边的山头,带人往回走,见云扬卫守在竹林外,料得苏问世在此,走马来看时,正听得齐彯的叹,遂调侃似地说。
“张将军……”
齐彯回头,见张宿笑吟吟打马走来,忙向马上见了礼,还待解释,就见一辆马车晃悠悠地上得山来。
但看车外随行部曲的装束,便知车内之人非富即贵。
苏问世与张宿的目光也被这位不速之客吸引住。
半炷香过去,朱漆雕花屏车在山门前徐徐停住。
来了香客,寺里急忙走出个小沙弥接引。
马车上先下来的是个身穿草灰夹绵襦裙的老妪。
她挨身凑到小沙弥跟前,不知说了些什么,那小沙弥连称佛号,回身跑回寺里。
目送小沙弥跑远,老妪扭头往四周张望几眼,才折回马车前禀话。
跟着,车厢里钻出个侍女,蜷身挑开纱帘,小心翼翼搀出位身披烟红袿襡大衣的妇人。
老妪见了,忙挤上前搭扶,将人平稳接到地上。
妇人发梳十字髻,簪钗步摇的花样俱是金线缧丝,嵌了几颗血红宝石点缀,依制当是有诰命在身的命妇方能用得。
齐彯识不得妇人装饰之物,却也觉得眼前这位夫人的装束是极华贵的。
但见那有诰命的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站稳,竟也同先头的老妪一样,谨慎地张望过四周才举步,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迈入寺门。
今上信道,却从未禁佛。
大家出来的命妇造访佛地何须这般小心?
这对主仆的“谨慎”不免惹人生疑。
齐彯与苏问世正暗自疑心,忽听张宿纳罕道:“我若不曾看错,方才进去的应是李夫人……奇怪!她不是身怀六甲,怎还车马劳顿到这荒山里上香,未免太过虔诚?”
“李夫人……”
齐彯模糊记起了什么。
才要开口,就听张宿介绍道:“其父乃是中书舍人李嘉善,嫁作兵曹尚书程仲为妇快有二十载了。”
“原来是程仲的夫人呐……”
凝望着寺门前环绕部曲的马车,苏问世眸中错愕顷刻转为喜色。
“刃月,跟进去瞧瞧,程大人的贤妻今日拜的是哪尊佛!”
“是——”
刃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齐彯仰头去看。
又听上方竹叶婆娑飘坠,方知适才他们说话时,刃月一直立在丛竹梢上。
得了苏问世的命令,刃月展臂飞身跳下竹梢,身姿轻盈地跃向不远处茂盛的松树,朝禅院后房掠去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刃月就似一片被风卷落的竹叶飘进了崇佛寺内。
“素日不觉,刃月竟有这样出神入化的轻功,当真是好身手呐!”
张宿看得叹为观止,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喝彩。
苏问世轻笑了声,回头问道:“本王从未听说李嘉善与你家有亲,九度何以识得他家女郎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张宿面上笑容僵住,少见地露出忸怩之态,“从前我大母曾托李夫人替我与于家的女公子保媒 ……”
“于家四娘子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问世了然颔首,轻声叹道,“听闻于四娘子性情直爽,幼从外大父,西郡名儒贺双凤识书明礼,想来与九度你品论诗书、切磋琴棋亦不在话下,堪为良配。只可惜红颜薄命,那年冬日邻舍夜半走水,大火乘风之势迅猛蔓延至其居处……不幸殒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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