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凉州城从清晨就热闹起来。家家户户贴春联、挂灯笼，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上奔跑，鞭炮声此起彼伏。经过一年的动荡，百姓们格外珍惜这个团圆年。
刺史府更是张灯结彩。门前两盏大红灯笼，映着“陈府”二字。院内摆了二十桌宴席，凉州文武官员、豪绅耆老、各族商贾代表，都应邀前来。
酉时刚过，客人陆续到场。陈嚣携萧绾绾在门前迎客，夫妇二人皆着盛装。陈嚣是一身绯色官服，虽左臂微垂，但气度威严；萧绾绾穿着水红色襦裙，外罩白狐裘，病容已褪，更显雍容。
“赵员外到——”门房高声唱名。
赵半城下了轿，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紫绸袍子，满脸堆笑，身后跟着七八个豪绅。他上前拱手：“经略使、夫人，新年吉祥！”
“赵员外同吉。”陈嚣微笑还礼，“请入席。”
赵半城目光扫过院内，见尉迟炽已经坐在主桌旁，正闷头喝酒，心中一喜。他特意走过去，挨着尉迟炽坐下，低声道：“尉迟将军，今夜可要尽兴啊。”
尉迟炽抬眼看他，眼神复杂，嗯了一声，又灌了一杯。
宾客到齐，宴席开始。陈嚣举杯祝酒，说了些吉祥话。席间觥筹交错，歌舞助兴，看似一片祥和。
但暗流涌动。
萧绾绾坐在女眷席，看似与几位夫人说笑，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赵半城那桌。她看见赵半城与几个豪绅频频交换眼色，看见有家丁模样的人进出禀报，看见尉迟炽始终低着头，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愈加热烈。赵半城忽然起身，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。
“经略使！”他声音洪亮，“赵某敬您一杯！感谢您这一年来为凉州操劳，推行新政，造福百姓！”
众人安静下来，都看着这一幕。
陈嚣微笑举杯：“赵员外客气。凉州有今日，离不开诸位支持。”
“这一杯，赵某先干为敬！”赵半城仰头饮尽，然后从侍从手中接过另一杯酒，双手奉上，“这一杯，敬经略使！愿您来年身体康健，万事如意！”
酒杯递到陈嚣面前。烛光下，杯中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萧绾绾心一紧。她看见赵半城递酒时，小指在杯沿轻轻一抹——那是下毒的手法！
陈嚣却似浑然不觉，伸手接杯。就在指尖要触到酒杯时，他忽然转向旁边的尉迟炽：“尉迟将军，赵员外敬酒，咱们一起？”
尉迟炽一愣，随即会意，起身道：“对对，一起敬！”
赵半城脸色微变，但不好拒绝。侍从连忙又倒了两杯。三人碰杯，陈嚣与尉迟炽一饮而尽，赵半城却迟疑了一下，只抿了一小口。
“赵员外怎么不喝尽？”陈嚣笑问。
“这……年纪大了，不胜酒力。”赵半城干笑。
陈嚣也不追问，放下酒杯，忽然皱眉捂腹：“嘶……这酒……”
赵半城眼中闪过喜色，但瞬间掩去，故作关切：“经略使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可能喝急了。”陈嚣摆摆手，却踉跄一步，被尉迟炽扶住。
席间一阵骚动。萧绾绾立即起身：“诸位继续，我扶夫君去歇息片刻。”
她与尉迟炽一左一右，搀着陈嚣往后堂走。赵半城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对身后家丁使了个眼色。
后堂，门一关上，陈嚣立即直起身，眼神清明，哪还有半点醉态。
“酒里有毒？”尉迟炽低声问。
“嗯，应该是慢性的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，但会让人无力。”陈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两粒药丸，自己服下一粒，递给尉迟炽一粒，“解毒的，以防万一。”
尉迟炽服下药，叹道：“赵半城真敢下手。”
“狗急跳墙罢了。”陈嚣冷笑，“绾绾，外面布置好了吗？”
萧绾绾点头：“高顺的三百破虏军已经埋伏在院子四周，弩兵营控制了制高点。赵府的二百死士，也被我们的人盯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嚣整理衣冠，“戏该收场了。”
一刻钟后，陈嚣“恢复”如常，重返宴席。赵半城见他回来，脸色一变，但强作镇定。
宴席继续，但气氛微妙。不少人看出端倪，说话都小心起来。
戌时三刻，宴至尾声。陈嚣起身，准备说结束语。赵半城突然站起来，高举酒杯：“诸位！赵某再敬一杯！”
他仰头饮尽，将酒杯重重摔在地上——
“啪！”
碎瓷四溅。
这是信号！
院外立刻传来喊杀声。但奇怪的是，声音很快变小，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、弩箭上弦声、呵斥投降声……
赵半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期待的死士冲锋、混乱厮杀没有出现，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安静。
“赵员外摔杯做什么？”陈嚣平静地问。
“我……我手滑……”赵半城额头冒汗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被推开，高顺大步走进来，抱拳道：“禀经略使，擒获意图作乱者二百一十三人，全部缴械。赵府已被控制。”
满堂哗然！
赵半城面如死灰，突然拔出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刀，扑向陈嚣：“我跟你拼了！”
但他刚冲出两步，一柄横刀已经抵在他后心。
持刀的是尉迟炽。
“赵老贼，”尉迟炽声音冰冷，“你害我差点铸成大错！”
赵半城僵在原地，缓缓回头，看着尉迟炽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：“你……你背叛我……”
“我从未与你同谋，何来背叛？”尉迟炽厉声道，“我尉迟炽是朝廷命官，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！你想拉我下水，做梦！”
陈嚣鼓掌：“好！尉迟将军深明大义！”
他走到赵半城面前，居高临下：“赵员外，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赵半城颓然跪下，短刀当啷落地。他知道，完了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，还没开始，就结束了。
除夕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，照亮了刺史府，也照亮了凉州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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