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,凉州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陈嚣站在城楼上,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六年前的今天,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。那时也是雪天,也是这座城楼,也是他一个人站着。
只是那时,城是破的,人是散的,心是悬的。
现在——
他俯瞰城中:书院传来朗朗读书声,匠作监的烟囱冒着白烟,市集上人来人往,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。远处,一列蒸汽机车正沿着铁轨缓缓驶来,汽笛声穿透风雪,惊起一群飞鸟。
“经略使。”韩知古走上城楼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,“这是各县送上来的冬赈清单。”
陈嚣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
凉州县,发棉衣三千套,煤炭五千斤,粮食两千石。
武威县,发棉衣两千套,煤炭三千斤,粮食一千五百石。
张掖县,发棉衣一千五百套,煤炭两千斤,粮食一千石。
甘州、肃州、沙州……
每一个数字,都对应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“够吗?”陈嚣问。
“各县报的数是够了。”韩知古说,“但老朽让周文翰又加了两成。今年盈余多,多花点,百姓好过年。”
陈嚣点点头,把文书还给他。
“经略使,”韩知古犹豫了一下,“老朽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六年,最满意的是什么?”
陈嚣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城中那些炊烟,看着那些在雪地里嬉戏的孩子,看着那辆缓缓行驶的蒸汽机车。
“最满意的,”他终于说,“是这里的人,终于把自己当河西人了。”
韩知古愣住了。
“六年前,”陈嚣继续说,“汉人想逃回中原,羌人想退回草原,党项人想投奔回鹘。没人觉得自己该留在这里,没人觉得这里是家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汉人学会了喝奶茶,羌人学会了种小麦,党项人学会了修水渠。他们吵架,也喝酒;打架,也拜把子;争地,也争着送孩子上学。”
他转身看着韩知古:
“韩长史,这就是我最满意的。”
韩知古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经略使,”他说,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陈嚣笑了。
“好人?我杀了那么多人,还是好人?”
“杀人是救人。”韩知古说,“您杀的,都是该杀的。您救的,都是该救的。这还不算好人?”
陈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炊烟,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那辆蒸汽机车。
远处,机车鸣笛。
那是陈怀远和墨衡,又在试车了。
午时,雪停了。
陈嚣走下城楼,来到匠作监。
工棚里,陈怀远正趴在蒸汽机上,用一把小扳手拧螺丝。六岁的孩子,动作熟练得像个小工匠。
“爹爹!”看见陈嚣,他跳下来,扑过来。
陈嚣抱起他:“又捣鼓什么呢?”
“师父说,这个阀门不灵,让我修。”陈怀远举起扳手,“我修好了!”
墨衡从机器后面探出头,满脸煤灰,笑得露出白牙:
“经略使,您这儿子,比我强。”
陈嚣笑了。
“师父,”陈怀远忽然问,“咱们的铁路,能修到地斤泽吗?”
墨衡愣住了。
陈嚣也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继迁哥哥快回去了。”陈怀远说,“他要是回去,就坐不上火车了。我想让他坐上火车再回去。”
陈嚣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党项少年,想起他眼中的仇恨和希望,想起他怀里的那本《农政辑要》。
“怀远,”他说,“继迁哥哥的事,不急。”
“为什么不急?”
“因为他还没学完。”陈嚣说,“等他学完了,自然就回去了。”
陈怀远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但他记住了。
记住要让继迁哥哥坐上火车。
申时,陈嚣来到书院。
藏书阁里,李继迁正埋头看书。桌上堆着七八本书,有《农政辑要》,有《格物原理》,有《算学精要》,还有一本《河西新律》。
“还在看?”陈嚣在他对面坐下。
李继迁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——显然是熬夜了。
“快看完了。”他合上书,“再过一个月,就能看完。”
“看完之后呢?”
李继迁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远处地斤泽的方向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回去报仇?”
李继迁没有回答。
陈嚣也不追问。
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,看了很久。
“继迁,”他终于说,“你知道你父亲最大的错是什么吗?”
李继迁抬头。
“不是和河西作对。”陈嚣说,“是他以为,只有一条路能走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这天下,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。你学了这么多书,应该明白了。”
李继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经略使,您为什么让我读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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