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，卯时。
天刚蒙蒙亮，凉州城头的烽火台又燃起了一道狼烟。
不是三道，是四道。
四道狼烟，意味着四面受敌。
陈嚣站在城楼上，看着那滚滚浓烟，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报——！”一匹快马冲进城门，骑士滚鞍下马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经略使！回鹘可汗亲率一万骑兵，已过白草滩，直奔甘州！”
“报——！”又一匹快马冲进来，“齐王大军提前出发，前锋已过萧关，预计五日内抵达凉州！”
“报——！”第三匹快马冲进来，“地斤泽急报！回鹘另派三千骑兵，绕过白草滩，直扑地斤泽！”
三道奏报，几乎同时到达。
议事堂里，鸦雀无声。
韩知古的手在发抖，周文翰的脸色惨白，尉迟炽按着刀柄，指节发白。拓跋明月站在地图前，死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。
东边，齐王十五万大军。
西边，回鹘一万骑兵。
南边，吐蕃两万八千军。
北边，还有三千回鹘骑兵直扑地斤泽。
四境不安。
真正意义上的四境不安。
陈嚣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所有人心里发毛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都来了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看着那些箭头，看着那些数字。
十五万。一万。两万八。三千。
加起来，十九万一千人。
河西所有兵力，加起来不到七万。
三倍于己。
“经略使，”尉迟炽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末将愿率凉州铁骑，先破回鹘。回鹘一破，吐蕃必退。”
陈嚣摇头：
“来不及。你打回鹘，齐王就到了。你打齐王，回鹘和吐蕃就合围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拓跋明月问。
陈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地图，看着那些箭头。
然后他的目光，落在了一个点上。
地斤泽。
“继迁那边，有多少人？”他忽然问。
萧绾绾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“地斤泽原有八百老弱，这几个月开荒种地，又收留了一些流民。现在大概有一千二百人。能战之兵，最多三百。”
三百。
对三千回鹘骑兵。
一比十。
陈嚣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说：
“给继迁传信，让他撤。”
“撤？”拓跋明月愣住了，“撤去哪？”
“撤到凉州。”陈嚣说，“地斤泽不要了。人活着，比地盘重要。”
萧绾绾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陈嚣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李继迁等了六年，才等到今天。他把地斤泽从八百人发展到一千二百人，他让族人学会种地、建房、读书。那是他的根，他的命。
让他撤，等于让他放弃一切。
“他会听吗？”萧绾绾问。
陈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北方，看着地斤泽的方向。
“他会。”他说。
午时，信鸽从凉州城北飞出。
它带着陈嚣的亲笔信，飞向地斤泽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：
“撤。人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与此同时，地斤泽。
李继迁站在鹰嘴崖上，看着南方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阿古拉跑上来，气喘吁吁：
“少主！回鹘人来了！三千骑兵，距离地斤泽不到五十里！”
李继迁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南方，看着凉州的方向。
“少主！”阿古拉急了，“您倒是说话啊！”
李继迁终于开口：
“阿古拉，你说——陈嚣会来救我们吗？”
阿古拉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李继迁自己回答，“他现在四面受敌，自己都顾不过来，哪有兵来救我们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阿古拉：
“传令下去，所有人，收拾东西，准备撤。”
阿古拉张大了嘴：
“撤？！撤去哪？”
“凉州。”李继迁说。
“可……可这是咱们的家！”
李继迁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阿古拉，家不是地方。是活着的人。”
他指着山下那些正在劳作的族人：
“他们在，家就在。他们死了，家就没了。”
阿古拉老泪纵横。
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他转身跑下山，去传达命令。
申时，地斤泽开始撤退。
一千二百人，扶老携幼，赶着牛羊，背着包袱，沿着那条唯一的小路，向南行进。
李继迁走在最后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。那个他父亲战死的地方。那个他带着族人开荒种地、建房读书的地方。
抽水机还在轰鸣。
新开垦的田地还散发着泥土的香气。
新建的木屋还冒着炊烟。
可人，已经走了。
“少主。”阿古拉走回来，“该走了。”
李继迁点点头。
他转身，迈步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陈嚣写给他的那张“选你选的那条路”。
他看着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条折好，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继续走。
没有回头。
戌时，凉州城。
陈嚣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北方。
萧绾绾走到他身边：
“继迁那边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陈嚣摇头。
“他会听你的吗？”
陈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北方，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远处，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。
那是陈怀远和墨衡，又在试车了。
陈嚣听着那声音，忽然说：
“绾绾，你说——怀远长大了，会不会也像继迁一样？”
萧绾绾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得不放弃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”陈嚣说，“为了保护更重要的。”
萧绾绾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：
“他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有你。”她说，“有你护着他。”
陈嚣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身，走下城楼。
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备战。”
“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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