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胡郎中是在铁匠铺后院的柴房里度过的。
说是柴房,其实堆的柴不多,更多的是废弃的铁料、破铜烂铁,还有各种胡郎中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,散发着一股铁锈、煤灰和陈年油脂的混合气味。角落里铺着些干草,上面扔了条又硬又薄、看不出本色的破褥子,大概就是“床”了。
胡郎中奔波逃命一整天,又惊又怕,早已疲惫不堪,也顾不上条件简陋,囫囵个儿躺在干草上,裹紧那件借来的、带着汗味的旧衣服,几乎是倒头就睡。只是梦里也不安稳,一会儿是黑衣人闪着寒光的刀,一会儿是墨大汉凶神恶煞的脸,一会儿又是竹竿、老窝他们抢玉册的混乱场面,最后还梦到自己脚上那双顺来的大布鞋突然张嘴说话,骂他是小偷……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胡郎中就被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“铛铛”声吵醒。是前铺传来的打铁声。
他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,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脚底板更是疼得钻心。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,走到前铺。只见炉火已经烧得通红,老陈头只穿了件无袖的汗褂子,露出精瘦却筋肉虬结的胳膊,正抡着一把大锤,狠狠砸在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条上。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流淌,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光。他动作沉稳有力,每一下锤击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,火星四溅,铁块在锤打下缓缓变形。
老头似乎完全沉浸在打铁中,对胡郎中的出现毫无反应。胡郎中也不敢打扰,缩在墙角,看着老头打铁。看了一会儿,他发现这打铁似乎没那么简单。老头并非一味猛砸,而是有节奏地轻重缓急,时而重锤锻打,时而用小锤轻敲调整,时而将铁块浸入旁边水槽淬火,刺啦一声,白气蒸腾。那块原本粗糙的铁条,在他锤下渐渐有了形状,变成了一把厚背柴刀的雏形。
“会拉风箱不?”老头突然开口,手上动作没停。
胡郎中一愣,连忙点头:“会!会一点!” 他以前在药铺帮工,熬药看火拉风箱是常事。
“过来,拉。”老头用下巴指了指炉子旁那个硕大的木制风箱。
胡郎中赶紧过去,握住风箱把手,一推一拉。风箱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声音,炉中火焰随之明灭跳动。
“用力,均匀。”老头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胡郎中卖力地拉起来。一开始还好,但拉了不到一刻钟,胳膊就开始发酸,风箱节奏也乱了。老头皱起眉,手中小锤“叮”一声敲在铁砧边上,声音不大,却震得胡郎中一哆嗦。
“手上没劲,下盘不稳,呼吸都乱了。就你这样,敌人还没来,自己先累趴了。”老头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拉风箱,不是光用手。腰马合一,气沉丹田,借力打力,懂不?”
胡郎中听得云里雾里,拉个风箱还扯上腰马丹田了?但他不敢反驳,只能努力调整姿势,回想以前看武馆师傅练拳时那种沉腰坐马的架势,试着用上腰力,调整呼吸。嘿,别说,虽然别扭,但好像确实省力了点,节奏也稳了些。
老头没再说话,继续打铁。胡郎中就这么一边笨拙地拉着风箱,一边偷偷打量老头和他打铁的过程。他发现老头每次下锤,不仅手臂用力,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微微调整,脚步时而前踏,时而后撤,仿佛在配合锤击的节奏舞动,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和韵律感。
“看什么看?专心拉!火候不对,这刀就废了!”老头呵斥道。
胡郎中赶紧收回目光,专心对付风箱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柴刀终于成型,老头进行最后的淬火、打磨、开刃。当一把闪着寒光、厚实锋利的柴刀最终完成时,天已大亮。
老头将还有些温热的柴刀浸入旁边一桶黑乎乎的油里,然后捞出来,用一块破布擦拭干净,随手扔给胡郎中:“试试。”
胡郎中手忙脚乱接住,入手沉甸甸,刀身线条流畅,刃口闪着幽光,比他见过的所有柴刀都精致结实。他下意识挥了挥,破空声清晰。
“好刀!”胡郎中由衷赞道,这刀看着就耐用。
“好刀?”老头哼了一声,从墙角一堆废铁里随手捡起一把锈迹斑斑、豁了口、看上去随时会断的旧柴刀,扔过来,“用我新打的这把,砍这把旧的。用全力。”
胡郎中不明所以,握住新柴刀,对着地上那把旧柴刀,用力砍下。
“铛!”
火星迸溅。新柴刀稳稳嵌入了旧柴刀的豁口处,入木三分。但,也仅此而已。新刀被卡住了,而旧刀虽然锈迹斑斑,却并未断裂。
老头走过来,拔出新柴刀,看了看刃口,摇头:“用力不对。只会用死力,不懂借势,不懂卸力。看着。”
他拿起那把旧柴刀,走到铁砧前,将旧柴刀横放在砧上。然后,他举起新柴刀,并未用多大力气,手腕一抖,刀光一闪,轻轻落下。
“嚓”一声轻响,几乎听不见金属交击的声音。那把锈迹斑斑的旧柴刀,应声断为两截!断口整齐光滑,仿佛被利刃切开的豆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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