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五趴在地上瑟瑟发抖,后背上那只靴子仿佛千钧重。
“少、少爷饶命!小的有眼无珠,小的该死!”他的声音打着颤,牙关磕得咯咯响。
崔大富也吓得魂飞魄散,膝行几步扑到陆彦舟脚边,连声告饶:
“少爷息怒!都是小的管教无方,让这些蠢货冲撞了贵人!小的日后一定好好管教!”
陆彦舟冷哼一声,收回靴子。
他没有看地上抖成筛糠的铁五,而是转身走到沈娇宁身侧,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
那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低头的瞬间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沈二小姐的戏,倒是比大理寺的审讯还精彩。”
沈娇宁指尖微微一蜷,反手与他十指相扣,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:
“陆少卿的脸皮,也比我想象的厚得多。”
烛火摇曳,映照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一个身姿挺拔如松,一个垂眸含笑,竟真有几分夫唱妇随的味道。
崔大富跪在地上,抬眼偷偷觑着这一幕,心头的疑虑消散了大半。
这般亲昵自然,分明是老夫老妻的做派,哪是能装出来的?
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满脸堆笑:“少爷少奶奶舟车劳顿,小的这就让人收拾上房!”
……
当夜,崔大富清出了崔氏商行里最好的院子。
雕花大床,锦缎被褥,案上还摆着时鲜的果子。
陆彦舟在里屋站定,扫视一圈,点了点头:“就这里吧。”
房门一关,沈娇宁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绫罗陈设,嗤笑出声:
“贪了这么多年油水,倒会享受。对了,陆大人,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陆彦舟已经从柜中抽出一床薄被,铺在地上。
他神色坦然,“沈二小姐放心,陆某虽然脸皮厚,但还没厚到那个份上。”
李成君也抱着自己的枕头,往地上一放:“我也睡地上。床让给姑姑和妹妹。”
沈娇宁愣了愣:“你才多大,没必要……”
“已经够大了。”小世子一脸正经,“万一有坏人闯进来,我先拖住。”
沈娇宁不由失笑,简单洗漱后,抱着沈清慧上了床。
小姑娘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眨巴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,看看二姑姑,又看看外间地上那个侧躺的背影,小声嘟囔:
“二姑姑,这个便宜姑爹好像还行呢……”
沈娇宁伸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:“小孩子家家懂什么,睡觉。”
夜渐渐深了,两个孩子呼吸均匀,已经睡熟了。
黑暗中,陆彦舟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明日正堂训话,我来唱红脸。”
“那我唱白脸。”沈娇宁闭着眼,语气笃定。
“崔大富这个人,吓得住,但光吓他还不够。得给他一条‘活路’,让他自己把东西都交出来。”
陆彦舟沉默片刻,轻声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空气都柔和了几分。
“好。都听夫人的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德丰行正堂内,崔大富领着一众管事、护院,齐刷刷跪成一片。
陆彦舟端坐上首,面如寒霜。
沈娇宁在侧首落座,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龙井。
沈清慧乖乖坐在她膝边,两只小手叠放在膝盖上,乖巧得像个瓷娃娃。
李成君负手立在陆彦舟身后,一张小脸绷得死紧,目光冷冷扫过堂下众人。
那做派,倒真像大户人家嫡孙出门历练的架势。
“昨夜的事,本少爷不想再提。”陆彦舟开口,声音冷厉如刀,“但你们德丰行的规矩,本少爷不得不说道说道。”
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本账册,哗啦翻了几页,猛地摔在桌上。
“账目潦草、字迹凌乱、三月份的期末数目,和四月份的期初数目对不上……”
他语气越来越重,“这中间的差额呢?是不是有人在中饱私囊?!”
崔大富吓得浑身一颤,扑通又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,再抬头时已见了血。
“少爷息怒!都是小的办事不力!”
“办事不力?”陆彦舟冷笑一声,
“本少爷此番南下,就是奉京中老爷之命,核查江南总账。今日上午,所有账册契书,全部搬到我房里。一本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是是!小的这就去办!”崔大富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。
他正要爬起来,沈娇宁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且慢。”
崔大富一愣,腰弯得更低:“少奶奶有何吩咐?”
沈娇宁轻轻吹了吹茶沫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崔管事,妾身虽是内宅妇人,不通庶务,但也听说过一些……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,语调悠然:“比如江南各分号,常备两套账册。一套明账应付官府和外人,一套暗账才是自家的真底子。”
崔大富的身子猛然一僵。
沈娇宁眼角余光扫过去,笑意更深了几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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