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竹林里，徒弟们已经在练剑了。十几个年轻人，最小的才十五六岁，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，穿着青色的道袍，头发用木簪束着，一招一式，有板有眼。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过去，纠正了一个徒弟的姿势，又示范了一遍剑法。他的剑法不像丁苏川那么快，也不像轻山那么狠，是另一种——稳。每一剑都稳稳当当的，不急不躁，像老牛耕地，一下一下的，不快，但踏实。徒弟们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崇拜，也有畏惧。他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笑，徒弟们怕他，但敬他。
练完了剑，小石头回到藏经阁。他把剑挂在墙上，走到最里面那个架子前，从最高层取下那个木匣子。木匣子已经很旧了，边角磨圆了，上面的封条也褪了色，但“慕容金璨”四个字还能看清。他把木匣子打开，里面是一把刀，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，变成黑褐色的一片，怎么擦都擦不掉。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，刀身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，只剩一把光秃秃的刀。他用布擦了擦，又放回去，把木匣子放回架子上。
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枚铜钱，很小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，红绳已经褪色了，发白。这枚铜钱是丁苏川留给他的，丁苏川说是从后山捡到的，不知道是谁的。小石头把它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口袋。
傍晚的时候，小石头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叶清清打来的，声音很轻，说她快不行了。小石头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“清清姐，我来看你”。叶清清说不用了，太远了，你忙。小石头说没事。叶清清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那你来吧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石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，去了锡城。叶清清住在那间小房子里，就是轻山以前住的那间。墙皮还是剥落的，窗户还是关不严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叶清清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头发全白了。她看见小石头，嘴角动了一下，那不算笑，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。她说“你来了”，小石头点了点头。
他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轻，像握着一把枯柴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过了一会儿，叶清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是一把匕首，用布包着的。她把布打开，把匕首递给小石头，说这是赵姐的，你替我收着。小石头接过匕首，看着它，刀身上刻着“赵姐”两个字，字迹很浅，但能看清。他点了点头，把匕首用布包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叶清清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是一枚铜钱，很小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，红绳是新的，大红色的。她把铜钱递给小石头，说这是轻山哥的，你替我收着。小石头接过铜钱，攥在手心里，点了点头。
叶清清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“小石头，你要好好守着茅山”。小石头说“清清姐，你放心”。叶清清点了点头，闭上眼。
那天晚上，叶清清走了。睡过去的，没受罪。小石头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坐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，然后走出屋子。外面天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太清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他把叶清清的后事处理了，把她葬在轻山旁边。两个墓碑挨在一起，一个是“轻山之墓”，一个是“叶清清之墓”。他站在两个墓碑前面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匕首，插在轻山的墓碑旁边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，放在叶清清的墓碑前面。他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站起来，转过身，走了。
回到茅山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三天了。徒弟们问他去哪了，他说去看了看老朋友。徒弟们没有再问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，小石头每天照常带着徒弟们练剑。春天来了，老银杏发了新芽，嫩绿的，一小片一小片，像婴儿的手掌。他看着那些新芽，想起丁苏川，想起他站在听风台上看着这棵树的样子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下听风台。
竹林里，徒弟们已经在练剑了。他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碎碎的，落在那些稚嫩的脸上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过去，纠正了一个徒弟的姿势，又示范了一遍剑法。他教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好几遍。徒弟们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崇拜，也有畏惧。他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笑，徒弟们怕他，但敬他。
又过了几年，小石头也老了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更多了，背也更驼了。但他每天还是早起，还是去竹林里看徒弟们练剑。他的大徒弟叫清风，是个闷葫芦，话不多，但剑法好，比他年轻时候还好。小石头有时候会和他切磋几招，但打不了多久就喘了。清风收刀，扶着他坐下，说“师父，你歇着”。小石头瞪他一眼，说“谁让你停的，再来”。清风笑着摇头，说不来了不来了。
有一天，小石头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总部打来的，说封印有松动，需要派人去加固。小石头想了想，让清风带几个人去。清风点了点头，收拾东西，带着几个师弟出发了。小石头站在山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路尽头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藏经阁。他把那个木匣子从架子上取下来，打开，把那把刀拿出来，用布擦了擦。刀鞘上的血迹还是那么刺眼，黑褐色的，怎么擦都擦不掉。他把刀插回鞘里，放回木匣子，放回架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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