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煎饼摊离开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梁承泽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次第亮起。他想起周小禾拍的那些画面——陈姐的手,老刘的水花,豆腐摊阿姨的笑。那些都是他拍过但没真正看到的东西。
晚上,梁承泽去球场。训练时他心不在焉,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。周小禾蹲在地上拍陈姐的手的样子,她举起手机给老周看的样子,她笑着说“叔叔说我拍得好”的样子。王教练叫了暂停,看着他。“泽哥,今天怎么了?”
“在想一个十岁女孩拍的照片。”
王教练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训练继续。
回到小区已经快十点。梁承泽上楼推开门,两只猫都在。涟漪在门后——今天她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黏着他。小等在电热毯猫窝里。他蹲下来,先摸涟漪的头,猫发出巨大的呼噜声,像是在说“你终于回来了,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”。然后他走到猫窝边,摸小等的头。
手机震动了。是老周发来的消息:“小禾说今天很开心,谢谢泽哥。”
他回复:“不用谢,她很有天赋。”
“天赋不天赋的不知道,但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梁承泽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一个十岁的女孩,因为拍到了好看的照片而开心。这种开心很简单,很纯粹,不需要播放量,不需要点赞,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。只是拍到的那一刻,自己觉得“好看”,就开心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拍菜市场的感觉——也是这种开心。不是被看见的开心,是看见的开心。看到美,记录下来,这种快乐是完整的,不需要额外的确认。
他要教周小禾剪辑,要去菜市场拍老张,要去公司上班,要去球场训练。很多事,但他想,连十岁女孩都能找到自己的视角了,他还有什么理由停下来呢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涟漪从枕边挪到了他胸口。小等从猫窝里出来,跳上床,在他腿边蜷起来。两只猫都在他身上,都在呼噜。他在这些声音里,沉入睡眠。
夜深了,梁承泽躺在床上,两只猫压在他身上,他不敢翻身。涟漪在胸口,小等在腿弯,加起来不到十斤的重量,但压得他动弹不得。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的画面——周小禾蹲在地上拍陈姐的手,那个姿势,那种专注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人的手是什么时候。不是拍视频的时候,是更早——是几个月前在菜市场,陈姐递给他一把青菜,他接过时碰了一下她的手。粗糙,干燥,指甲缝里有泥。他当时愣了一下,因为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手。不是白领的手,不是学生的手,是每天和泥土、和水、和青菜打交道的手。那双手上有故事。
周小禾拍下了那双手。而他只是碰了一下。
凌晨一点,梁承泽被涟漪的呼噜声吵醒。不是普通的呼噜,是那种睡到深处、无意识发出的、巨大的、像拖拉机一样的呼噜。他把涟漪从胸口挪到旁边,猫在半梦半醒中哼唧了一声,继续睡。小等也被吵醒了,抬起头看了看,重新蜷起来。
他起身去卫生间。路过书桌时,看到周小禾的笔记本——她下午落在这里的。他打开,里面是她今天拍的画面的手绘草图。陈姐的手,老刘的鱼,豆腐摊阿姨的笑。画得不算像,但每个画面下面都写了字。陈姐的手下面写着:“这双手很辛苦。”老刘的鱼下面写着:“鱼在飞。”豆腐摊阿姨的笑下面写着:“阿姨笑起来像我妈。”
梁承泽站在那里,看着一个十岁女孩的笔记本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双手很辛苦”,“鱼在飞”,“笑起来像我妈”。他拍了那么多素材,剪了那么多画面,加了那么多字幕,从来没有写出过这样的句子。不是技术问题,是眼睛问题。他拍的是“好看”,她拍的是“感情”。
清晨六点,梁承泽被闹钟叫醒。今天周日,但他有很多事要做。他轻手轻脚下床,没有惊动两只猫。洗漱,换衣服,然后坐在书桌前,打开周小禾的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看到她画的老周——煎饼摊前的背影,下面写着:“我爸的背有点驼了。”他愣住了。老周的背驼了?他每周见老周好几次,在球场上跑,在煎饼摊前站,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背。一个十岁的女孩,注意到了。
上午,梁承泽去菜市场。今天他没有带手机,只是去买菜。陈姐看到他,照例问今天要什么。他看着陈姐的手——那双布满裂纹、指甲缝里永远有泥的手——想起周小禾笔记本上的字:“这双手很辛苦。”
“陈姐,你每天几点起?”
“三点。”陈姐一边装菜一边说,“习惯了。”
“几点睡?”
“晚上八九点吧。”
“那每天睡多久?”
陈姐想了想。“六七个钟头。够了。”
梁承泽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三点起床,八九点睡觉。每天和泥土、和水、和青菜打交道。那双手上有故事,有辛苦,有生活。他拍了陈姐的手,但直到今天,才真正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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