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日上午,梁承泽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。
不是因为闹钟,不是因为药盒的语音提醒,而是因为楼下的装修声——电钻在墙体里钻孔,像一只暴躁的巨蜂,试图钻破他的颅骨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脑袋上,但那声音穿透力太强,连局长都被吵醒了,跳下床,用独眼瞪着他,仿佛在说:你不管管?
他拿起手机,7:23。
昨晚和张大爷约了八点的义诊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他坐起来,发现腰不酸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没那么酸了。自从开始规律作息,颈椎反弓的症状减轻了不少,虽然偶尔还是会手麻,但至少不需要每天贴膏药了。
洗漱的时候,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
眼袋还在,但没那么深了。脸色从“外卖袋里的发皱收据”变成了“稍微有点血色的收据”。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发现门牙上沾着昨晚的韭菜——周姐的红烧排骨里放了韭菜提香,他吃完忘了刷牙。
抠掉韭菜,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出门。
社区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义诊是社区医院组织的,免费量血压、测血糖,还有中医把脉。梁承泽到的时候,前面排了二十多个老人,王阿姨排第一个,看见他就招手:“小梁!过来过来,不用排队!”
“没事,我排后面。”
“你排后面得等到中午!”王阿姨把他拽到前面,“你帮了我们那么多,插个队怎么了?”
梁承泽被按在椅子上,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给他绑上血压计。充气的时候,他有点紧张——上次体检,血压是138/89,接近临界值,医生说“注意饮食和作息”,然后他转头就点了一份炸鸡。
“127/83。”护士说,“正常。”
梁承泽愣了一下:“正常?”
“正常啊,你这个年龄,这个血压很好。”护士递给他一张单子,“血糖也正常,继续保持。”
他拿着单子站起来,有种不真实感。
“我就说你脸色好多了吧!”王阿姨在旁边说,“我那美颜相机都没你气色好!”
周围的人笑了起来。梁承泽也跟着笑,然后看见陈明远从食堂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药盒。
“小梁,来啦。”陈明远的语气很平静,但他握着药盒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陈老师,您量了吗?”
“量了,血压有点高,医生让少吃盐。”陈明远晃了晃药盒,“所以得靠它提醒了,我这记性,吃完饭就忘。”
他们走进食堂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食堂还没开饭,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,桌椅被擦得锃亮,反着光。
陈明远把药盒放在桌上。
药盒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旧了。塑料外壳泛黄,七格的盖子有的卡扣断了,用橡皮筋箍着。背面的使用说明已经完全看不清,只有胶带上“音量键在底部”那几个字还醒目。
“这个怎么录音?”陈明远问。
梁承泽拿起药盒,翻到背面,找到录音键——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,被指甲抠得掉了漆。
“按这个,听到‘嘀’一声后开始说话,说完再按一下。”他示范了一遍,“嘀——测试测试——嘀。”然后按播放键,药盒里传出他的声音:“测试测试。”
陈明远盯着药盒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拿起药盒,按下录音键,等了几秒,开口:“吃降压药。”
松手,播放。
“吃降压药。”
机械,简短,像在给机器人下指令。
陈明远皱眉:“不行,太凶了。”
他又录了一遍:“请吃降压药。”
“还是不行。”
“记得吃降压药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儿子说降压药不能停。”
录完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按了删除。
梁承泽看着他录了一遍又一遍:第七遍说“老陈,药”,第十遍说“陈明远同志,请按时服药”,第十二遍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“别让她担心”。
然后按了删除。
“陈老师,”梁承泽轻声说,“您想录什么内容?”
陈明远沉默了很久,手指摩挲着药盒的边缘。
“我想录她的声音。”他说,“但是...没有了。她走了三年,手机里的语音我都听了无数遍,后来手机坏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食堂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。
“要不,”梁承泽犹豫了一下,“让您女儿录?”
陈明远抬起头。
“她在外地,但可以打电话,录好了我帮您导进去。”梁承泽说,“这个药盒支持导入音频,虽然不是同款,但效果差不多。”
陈明远没说话,只是把药盒推过来,点了点头。
二
梁承泽帮陈明远拨通了女儿的电话。
“喂?爸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,有点急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没事,”陈明远说,“你忙吗?”
“我在开会,爸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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