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芷那句“你自己搞定”像一道冰冷的结界，将她和客厅里这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隔绝开来。我僵在原地，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李美娟的目光几乎黏在厨房方向，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探究，她用力掐了我的胳膊一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：“好小子！藏得够深啊！这姑娘……看着就不一般！干什么的？多大年纪？家里什么情况？你们……发展到哪一步了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，我头皮发麻，根本无从招架。
“妈！你说什么呢！”我试图打断她，“就是普通合租！为了省房租！没别的！”
“普通合租？”林建国冷哼一声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带着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，“孤男寡女，住一个屋檐下，你跟我说普通？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，什么事都敢瞒着家里！”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，又扫向厨房，“这女的，什么来路？看着冷冰冰的，不像个好相与的。”
“爸！苏芷她人很好！是我房东！也是……也是我朋友！”我急忙辩解，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拔高，“我们签了合租条约的，一切都按规矩来！”
“条约？什么条约？”李美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，“你们还签东西了？给我看看！”
我顿时语塞。那份充满了“十禁”和各种严苛细则的条约，怎么能给他们看？那简直是火上浇油！
就在我支支吾吾，不知如何是好时，苏芷从厨房出来了。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她甚至没有看我爸妈一眼，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“苏小姐！”李美娟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，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，“你看这……我们来得突然，也没打个招呼，真是打扰你了！”
苏芷脚步不停，只是极淡地回了句：“没关系。”
“苏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呀？”李美娟亦步亦趋地跟着，语气热情得近乎谄媚，“看你这气质，肯定是文化人吧？”
苏芷在房门口停下，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美娟，又扫了一眼脸色不豫的林建国。“写作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“作家啊！”李美娟眼睛更亮了，“哎哟，那可是大文化人！了不起！怪不得我们小白……”她话里有话，眼神在我和苏芷之间来回瞟。
苏芷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她打断李美娟的话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：“叔叔阿姨远道而来，想必累了。林小白，照顾好你父母。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，失陪。”
说完，她朝我爸妈微微颔首，便推开房门，走了进去，然后“咔哒”一声，轻轻锁上了。
干脆，利落，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李美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有些讪讪的。林建国的脸色则更加难看，他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，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：“哼，架子倒不小！”
我夹在中间，心力交瘁。“爸，妈，苏芷她……性格就是这样，不喜欢被打扰。你们别介意。”
“不介意？我看你就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！”林建国怒气冲冲地坐到沙发上，声音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晃了晃，“合租？我看没这么简单！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！”
李美娟也坐了过来，拉着我的手，语重心长：“小白啊，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。但这姑娘……看着是漂亮，也有才，可这性子也太冷了！这以后要是……怎么相处啊？你得为长远考虑！”
长远？我脑子里一团乱麻。我和苏芷之间，哪有什么“长远”？我们甚至连“现在”都只是一纸条约维系着的、小心翼翼的平衡。这份平衡，如今却被我父母这突如其来的造访，搅得天翻地覆。
“爸，妈，事情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！”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，“我们就是单纯的室友关系！非常单纯！比纯净水还纯！”
“单纯？”林建国猛地一拍茶几，“单纯你护得跟什么似的？单纯她一个女的跟你住一起？林小白，我告诉你，你别跟我耍花样！赶紧的，要么你搬出来，要么她搬走！这像什么话！”
搬走？我心里一紧。无论是苏芷搬走还是我搬走，都意味着这几个月来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一切，都将分崩离析。那片让我得以喘息的自留地，将不复存在。
“我不会搬的。”我抬起头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立场，“这里很好。苏芷也很好。我们相处得很好，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。”
“你！”林建国气得脸色发青，指着我的鼻子，“你反了天了！”
李美娟赶紧打圆场：“老林！你少说两句！小白，你也别跟你爸顶嘴！”她拉着我，语气软了下来，“爸妈也是为你好。你说你们这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，传出去像什么话？对你，对人家姑娘，名声都不好！”
名声？我几乎要冷笑出声。在这座巨大的、冷漠的城市里，谁在乎你和谁合租？活下去，已经用尽了全力。
“我的事情，我自己能处理。”我挣脱开我妈的手，语气疲惫却坚定，“爸，妈，你们要是来看我的，我欢迎。但如果是来干涉我的生活，对我的朋友评头论足，那对不起，请你们回去。”
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林建国胸膛剧烈起伏着，瞪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。李美娟看着我们父子对峙，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而隔壁房间里，一片沉寂。苏芷仿佛彻底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了，将所有的风雨，都留给了我一个人。
我知道，这场因我父母不请自来而掀起的疾风骤雨，才刚刚开始。而我，必须独自面对。不仅是为了守住这片方寸之地的安宁，或许，也是为了守住……那一点点，刚刚在她冰层之下，窥见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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