稿子交上去的第三天，日子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，松垮，又带着点紧绷的弹性。刻意不去想结果，但邮箱提示音每次响起，心脏还是会不争气地多跳两下。
工作室的气氛恢复如常，键盘声，鼠标点击声，还有大刘偶尔对着屏幕发出的哀嚎。我和苏芷也重新投入到那些能立刻换来收入的商业项目里，只是心里都清楚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，像河床底下悄悄改变的流向。
下午，我正修改一个连锁餐厅的促销文案，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“买一送一”写出花来，座机响了。小悠接起来，听了几句，捂住话筒，扭头看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压着声音说：“小白哥，是‘味真香’食品厂的王总！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“味真香”是本地的老牌子，主打各种川味调料和速食产品，算是我们很想争取的中型客户。之前接触过几次，对方态度一直不冷不热。
我接过电话，调整呼吸：“王总您好，我是林小白。”
电话那头是王总带着笑意的、略显油滑的声音：“林经理啊，没打扰你工作吧？是这样，我们厂最近准备推一款新的火锅底料，想做个系列宣传。想到你们工作室了，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？”
“当然感兴趣，感谢王总信任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，“不知道王总对宣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者要求？”
“要求嘛，简单！”王总嗓门洪亮，“就两点：一要快，趁着天冷，赶紧推出去；二要爆，要那种一看就想买，能在网上疯传的文案和海报！预算嘛，好说！”
他报了个数。确实，比我们平时接的类似项目高出一大截。足够覆盖下季度房租还有富余。小悠在旁边听着，激动地冲我直比划口型。
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下。这种“快爆”项目，通常意味着大量的套路、夸张的噱头，甚至是打擦边球的营销。和我们刚刚在《烟火人间》里试图记录的那种真实、质朴的东西，背道而驰。
“王总，具体的方案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，尽快给您回复，您看可以吗？”我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行！尽快啊小林，好几个团队盯着呢！”王总爽快地挂了电话。
放下电话，小悠立刻凑过来：“小白哥，这项目太好了！预算给得真痛快！”
大刘也停下手中的活，看了过来。
我看向苏芷。她一直安静地听着，此刻抬起头，目光与我相遇，没有询问，没有催促，只是平静地看着，等着我的决定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感觉喉咙有点干，“我觉得，这个活儿……可能不太适合我们。”
“啊？为什么？”小悠愣住了，“他们给的钱很多啊！”
大刘皱了皱眉，没说话，似乎在思考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：“王总要的是那种能立刻引爆网络的‘爆款’，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用很多博眼球的套路，可能……会比较 low。和我们工作室一直想做的、有点品质的东西，不太一样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。在生存压力面前，谈“品质”和“调性”似乎格外奢侈。
小悠小声嘀咕：“可是……我们不是正需要钱吗……”
办公室里一阵沉默。现实的压力和内心的坚持，像两股力量在无声地拉扯。
就在这时，苏芷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：“我同意小白的看法。”
我们都看向她。
她放下手中的压感笔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大家，语气平和却坚定：“‘味真香’的项目，能做，也许能赚一笔快钱。但做完了呢？我们的作品集里，会多一个我们自己可能都不愿意多看几眼的案例。下次再有想认真做内容的客户看到，他们会怎么想我们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：“我们刚刚做完《烟火人间》。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得奖，能不能带来任何实质的回报。但我知道，做它的时候，我们每个人心里是踏实的，是觉得有价值的。那种感觉，比赚一笔快钱，更让人……安心。”
她用了“安心”这个词。很朴素，却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了我们心里。
大刘挠了挠头，叹了口气：“苏芷说得对。那种为了赶时间、博眼球做出来的东西，我自己都嫌丢人。做完一点成就感都没有。”
小悠看看我们，也慢慢低下头：“好吧……我就是觉得，有点可惜了那些钱。”
“钱很重要，”我看着小悠，也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但有些东西，可能比一时的钱更重要。如果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做的东西，那这条路，走着走着就歪了。”
做出了决定，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。我拿起电话，回拨给王总，委婉地表示由于创作理念和档期问题，这次可能无法合作，并推荐了另一个可能更擅长此类“快爆”营销的团队。
王总在电话那头显然有些意外，语气冷淡了不少，敷衍两句就挂了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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