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准的路,未必是捷径。
方许他们离开小渔村之后开始一路南下,他们要穿过这片湖然后进入运河。
大运河修建于前朝,大概是前朝为百姓们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。
坐在床头,听着船夫说关于过去的故事,方许的思绪有些缥缈。
他好像真的还不是很了解这个世界。
大殊的历史他都不了解,更何况是大殊之前的时代。
船夫已经有五十几岁了,前朝的一切还都活在他脑子里呢。
听船夫说话,方许好像听的不是过去而是人生。
“你说好不好呢?我说不上来。”
船夫嘴里叼着个烟斗,眼神在烟气遮掩下也有些缥缈。
“大殊立国之前我们这里没遭受什么战乱,来过一些乱匪但没死过人,他们抢了东西就走,然后就去别处继续抢。”
“真要说乱匪有多可怕那倒也没有,还不如前朝的地方官府可怕,三天两头来收税,我们靠水吃水,官府吃我们。”
“船要征税,不是一艘船征一次税,是船出水一次征一次税,要是网到鱼了再征一次税,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,连渔网都征税,和船一样,不是一张网收一次税,是撒一次网就收一次税,和鱼税不一样,鱼税是你没网到鱼不收税,网税是你撒一次就收一次。”
船夫吐出一口烟气。
“家家户户的船都放烂了也不出湖打渔,网都放烂了也不敢用一次,说靠水吃水,我们连水都不敢靠近。”
“大殊立国之后好了些,官府免掉了大部分税,最起码现在靠水吃能吃饱,老百姓能有什么大心思,能吃饱就得了呗。”
“可是从今年开始,税收好像又多了起来......”
船夫看向方许:“看你们不是本乡人,还穿锦衣,这些话我本不该说,可你们刚才说要去殊都,我就想......你们都是大人物,能不能帮我们这些小百姓在皇帝面前说句话?”
“大殊立国才十年,怎么就快变成和前朝一样了?前朝从好到烂还有几百年呢,大殊才十年要是烂了,那以前拼过命的人不都白拼命了吗?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一直都在看方许的脸色。
对于一个小渔村的小船夫来说,这些话就是他顶天的勇气。
方许点点头:“如果我们能见到皇帝,一定会告诉他。”
船夫千恩万谢,但他也知道客人只是随口应付一声。
就算客人要去殊都,就算都穿锦衣,皇帝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?
可他还是千恩万谢。
老百姓这辈子最大的赌,不就是......万一呢。
兰凌器问:“这两年加了多少税?”
船夫仔细想了想,然后掰着手指头算。
“十几二十种吧。”
船夫回答的时候小心翼翼,恐怕说多了。
他本意是想让方许他们帮忙往上反应反应,给老百姓多争取一分活路,可他说的时候居然怕说多了。
“二十种?!”
兰凌器的脸色变了:“就是捕鱼而已,他们怎么想出来二十种税的!”
船夫无奈的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刚才已经说过不少了,船收税,网收税,鱼收税,虾收税,新来没多久的那位大殊地方府治大人定了很多,王八其实也收税。
“我们会说的。”
沐红腰低着头,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格外用力。
她们拼了命的,不就是要见到大殊皇帝吗。
如果真的见到了,能说的就不只是一个贩卖人口的案子。
能多说一件事,也许百姓们的日子就好过一分。
“官爷。”
船夫声音很小的问了一句:“大殊皇帝打天下的时候,不是说了要为百姓们争好日子吗?他......忘了?”
谁能给他回答呢。
船夫说:“我大儿子当年就是听了陛下的号召去当了兵,后来都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,也没个音讯......要是大殊变成前朝那样子,我儿不是白死了吗?”
他刚才说过了,其实他们这没遭过什么战乱。
他一家人如果不为大殊立国出力,其实也说不上什么错。
可他的儿子还是去了,没回来。
方许他们不能回答,船夫也就不再问。
因为方许他们的不能回答,他大概也知道答案了。
船很快,很平稳,出了湖进运河之后他就不能继续往前送了。
因为他们只能在那片湖里求生,进了运河还得交税。
就算侥幸躲开了官府的巡查,运河上的船家也会拦着他们,因为,运河上的船也是交了税的。
在下船的时候,船夫说什么也不肯收钱。
他说你们都答应帮我忙了,我怎么还能收你们的钱?
咱们将心比心就行了,你们帮我的忙,我送你们到这,也算帮你们的忙。
方许坚决给。
他说我们要帮的忙还没帮呢,而你却把我们送到这了。
船夫摇摇头:“我们老百姓不这么算账,人情要是能算账,那人和人之间欠着的就太多了,根本算不过来,累死也算不过来,人也就不是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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