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崎岖,却已不再是囚笼的延伸。阳光穿透逐渐稀疏的林木,在泥土与小径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空气里是纯粹的草木与泥土气息,间或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与鸟鸣,那些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窥伺,只有山林本身蓬勃而杂芜的生命力。
陈芸和阿禾走得很慢。
陈芸的虚弱源自力量的大幅度释放与精神的剧烈消耗,每一步都像是在柔软的云端行走,需要调动全部心神才能维持平衡与方向。体内那枚暗金色的“种子”温顺地蛰伏着,提供着仅够维持基本行动与感知的微薄能量,不再有澎湃的力量感,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……属于“凡人”的真实感。疲惫是真实的,腿脚的酸痛是真实的,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也是真实的。这种“真实”,让她有些恍惚,仿佛之前那毁天灭地、与灵体意识交锋的经历,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。
阿禾的慢,则源于伤势。胸口的骨针虽已随李福海怨魂的消散而失去了恶毒的“源头”,但诅咒侵蚀留下的创伤与虚弱,并未立刻消失。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迈步,都牵扯着胸腔内隐隐的闷痛与无力。他脸色苍白,额角不时沁出细密的冷汗,却始终紧紧搀扶着陈芸,将自己作为她最可靠的支柱。他的步伐甚至比陈芸还要稳一些,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支撑彼此这件事上。
两人很少说话。言语在历经生死、心意相通之后,似乎变得有些多余。偶尔的视线交汇,一个短暂的停顿喘息,手掌间传递的温度与力道,便已诉说了所有——对前路的谨慎,对彼此状况的关切,以及那份无需言喻的、共同走下去的决心。
他们走走停停,遇到清澈的山泉便掬水饮用,寻到可食的野果便勉强充饥。夜晚寻一处背风干燥的岩隙或树下相偎而眠,陈芸会调动那微弱的本源之力,为阿禾缓缓梳理胸口的郁结,减缓疼痛;阿禾则会用他作为村医之孙残留的常识,寻找一些止血安神的草药,捣碎了敷在陈芸手腕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。相互照料,成了这段艰难旅程中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画面。
随着山路逐渐平缓,林木越发稀疏,人类活动的痕迹开始零星出现——被踩踏得更加结实的小径,偶尔丢弃的、不属于山野的杂物碎片,甚至远方隐约传来的、不同于山风的、模糊而持续的嘈杂声响。
那声音起初极微弱,如同幻听。但随着他们不断前行,它变得越来越清晰,混杂着车轮滚动、机械嗡鸣、人声隐约起伏的喧嚣,构成一种与山林寂静截然不同的背景音。
陈芸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阿禾也侧耳倾听,眉头轻轻蹙起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陌生的紧张。
他们知道,那意味着什么。
山路的尽头,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。绕过最后一道山梁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,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。
一条灰白色的、平整宽阔的公路,如同僵硬的巨蟒,蜿蜒匍匐在谷地之中。路上,有着铁壳子的“怪物”(汽车)呼啸着飞驰而过,速度之快,带着沉闷的轰鸣与飞扬的尘土。公路对面,更远处,是一片低矮连绵的建筑,大多方正呆板,屋顶反射着刺眼的阳光,更高处还有几根巨大的烟囱,静静矗立。更远的背景,是模糊的城市轮廓线,楼宇参差,如同巨兽的背脊。
喧嚣声正是从这里放大、汇聚而来,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、缺乏韵律的躁动。
这就是山外的世界。这就是“正常”的人类社会。
陈芸静静地望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阿禾能感觉到,她搀扶着自己的手臂,微微绷紧了一瞬。并非恐惧,更像是一种疏离与隔阂。那些飞驰的汽车,那些整齐却冰冷的建筑,那空气中隐约的汽油与尘埃味道,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。在槐荫村,她与超自然的力量、与扭曲的人心、与古老的土地搏斗;而这里,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、由钢铁、规则和庞大人群构成的“巨兽”。她习惯了感知恶意、业力、能量的流动,而这里充斥的,是另一种她尚未学会解读的“洪流”——物质的、信息的、社会关系的。
阿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低声道:“慢慢来。”
他同样感到不适与茫然,但或许因为原本就生活在相对“正常”的村庄边缘(尽管那个村庄本身不正常),他对这种现代景象的冲击,略比陈芸多一分心理准备,却也少不了那份底层百姓面对繁华时的忐忑与卑微。
陈芸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里已经夹杂了公路扬尘的味道。她重新迈开脚步,搀着阿禾,走下最后一段山坡,踏上了公路边缘松软的泥土路肩。
一辆重型卡车轰鸣着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,带起的猛烈气流和巨大声响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侧身避让,衣袂翻飞。司机从高高的驾驶室里投来一瞥,目光带着一丝对路边徒步者的好奇与漠然,随即远去。
真实的世界,以最直接、最粗糙的方式,迎接着这两位从地狱归来的旅人。
他们没有停留,沿着公路边缘,朝着隐约可见的建筑群方向,继续前行。脚步依旧很慢,身影在庞大的公路与呼啸的车流旁,显得异常渺小、孤独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。
前方,是喧嚣的、陌生的、需要重新学习生存规则的尘世。
而他们的旅程,从挣脱地狱,正式进入了融入人间的新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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