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黑市不在地图上,它在地图上的位置,其实处于一条废弃的染坊街,两边的旧屋中夹着条窄巷。
平日里堆着烂木头和破陶缸,走进去有股发酸的味道。
但从第三个破缸旁边的矮门进去,再拐两个弯,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许元到的时候,巷口守着两个闲汉,一个蹲着磕瓜子,一个靠着墙打盹。
他走过去,两人都没动,但那个嗑瓜子的把手往腰间挪了挪。
推门进去,就见到了正四品禁军副统领王崇。
他平时在朝会上站第七排,是那种皇帝偶尔会望过去,但是却叫不出名字的位置。
今夜他穿了便服,也不忘把腰带束正,习惯了穿甲的人,脱了甲也改不了那股绷着的劲儿。
许元在对面坐下,把一本账本拍在桌上。
响得不重,但王崇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王将军,不用翻。”
许元把手按在账本上。
“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三页,前后六笔,最小的一笔八万贯,最大的一笔六十万。”
“加起来三百万出头。”
王崇没说话。
“钱从万年县的粮行走账,绕了趟河东,最后落进长孙家在洛阳的一个布庄。”
许元把账本推过去。
“账面做得不错,要是我换个人查,至少得一个月。”
“我的人花了三天。”
王崇低头看了一眼账本,没翻开。
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五指并拢,很平稳。
但许元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慢慢地压着食指的第一个关节,一下一下,是个人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“许侍郎。”
王崇开口,声音比许元预想的沉。
“你找我,总不会只为跟我算旧账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许元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今夜,凯利的近卫军从北面入城。走安定门。”
王崇这回真的抬头了。
“一千二百骑,全是轻甲,打的是商队的旗号,但刀藏在货包里。”
许元说。
“他们要进来,需要有人配合。”
“而安定门今晚的值守校尉,是你的人。”
半晌没声音。
油灯燃得很稳,连火苗都懒得跳一下。
“我做过什么,你都清楚。”
王崇把这句话说得很慢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你来找我,还是晚了。”
“事已经定了,我改不了。”
“谁说让你改了?”
许元站起来,把那本账本合上,又夹回腋下。
“让凯利的人进来吧。但开门之后,必须先放我的黑甲军进去,再放凯利的人。”
王崇在背后开口:“你的人?他们从哪里来?”
“安定门外停着十辆货车,车里装的都是我的人。”
王崇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早就料到凯利会走这条路?”
“不只料到。”
许元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这局死棋,从恒罗斯城就开始了,我已期待许久。”
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王崇坐在那张半明半暗的桌子前,对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,坐了很久。
许元刚刚的那本账本已经不在了,但他记得上面的每一笔账,每一个数字。
六笔,三百万贯,够他全家死十次。
在他替长孙家洗这些钱的时候,长孙无忌拍着他的肩膀,和身边的人笃定地说,王将军是自己人。
当时他说得很真诚,眼神都是热的。
自己人。
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,只觉得心里苦得很。
油灯终于灭了。
黑暗里,王崇站起来,把腰带重新紧了紧,往安定门的方向走去。
四更天。
安定门的城楼上,守门校尉蹲在垛口后面烤火,手里攥着个泥炉子,里头埋着两块木炭,火不旺,但够暖手。
他旁边的兵懒洋洋地靠着墙,长矛斜插在墙缝里,没人会在这个时辰来。
直到王崇上了城楼。
“开门。”
校尉愣了一下,翻身站起来。
“将军?这个时辰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
王崇又说了一遍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校尉看了他一眼,没敢再问。
他是王崇的旧部,跟了他七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神色,没有发怒,也没有惶恐,就是很平,平得有点不对劲。
吊桥放下去,厚重的木门从里向外推开,铁铰链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城外黑压压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然后,十辆货车动了。
车轮压着官道的石板,没有火把,悄无声息地驶进城门洞。
到了门洞里,车厢的侧板往下一拍,里头的人跳出来,黑甲,无旗,人手一把刀,从腰间别着的并非大唐制式的横刀,是更短更厚的斩马刀,专门在巷战里用的。
一百人。
一百人鱼贯进城,在城门内侧展开,占住了瓮城的出口。
城外,这才有马蹄声传来。
密集的,低沉的,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。
一千二百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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