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弼把碗里剩的酒泼了,翻过来扣在石面上,一副喝腻了的样子。
许元还端着那碗没动过的酒,脑子里搅着长孙无忌、北衙、玄武门密诏。这几个词绞在一起,越扯越紧。
他正想开口问程处弼下一步怎么走,齐亚德本站了起来。
程处弼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表情,但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齐亚德本没碰酒,也没看那壶酒。他双手搁在膝头,看着许元,用一种跟他身份完全不般配的平淡口气说话。
“你们大唐的内斗,我不想掺和。”
许元等着。能说出这句话的人,后面一定还有话。
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齐亚德本的汉话带着口音,咬字偏重,元音拖得长,“穆阿维叶死之前,见过一个人。”
程处弼的手没离开刀柄。
“那个人从长安来。”齐亚德本说,“穿着大唐的官服。对,是你们那种圆领袍子,青色的,胸口绣着什么鸟。但他说大食语,很流利,比你们任何一个翻译都好。他跟穆阿维叶谈了一整夜。”
齐亚德本停了。
风从台底穿过去,呜呜地响了两声。
“第二天,穆阿维叶就死了。”
台上安静了一阵。
许元没急着接话。
穆阿维叶的死,官面上的说法是旧疾复发,暴毙帐中。这个说法谁都不信,但谁都没拆穿。
现在齐亚德本把这层纸捅破,等于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烤。他知道穆阿维叶的真正死因,却一直没说,藏到今天才拿出来,这本身就是一个筹码。
许元问了一句:“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齐亚德本拿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脸,从眼角往下划,一直划到下颌骨。
“这里,一道刀疤。很深,肉翻起来长好的那种。从眼角到下巴,整条脸都歪了。”
许元手里那碗酒晃了一下。
程处弼注意到了。他转过头看许元,嘴唇动了动,没问。
许元没坐着了。他站起来,动作快,碗搁在石台上,酒洒了一半。
这道疤,他见过。
长安中书省外头那条窄巷,每天卯时有个文书小吏从那条巷子里出来,抱着一摞公函,走路不快不慢。
经过门口的槐树时会低一下头。
槐树有根横枝矮,个子高的人不低头会刮到额头。那个人个子不高,低头是多余的,但他每次都低,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。
左脸那道疤,从眼角到下巴,皮肉收紧时拉出一道沟,脸是歪的,笑起来也是歪的,可他从不笑。
赵德言。
许元站在台上,背对着月光,影子很长,拖到石台边缘,垂下去。
“认识?”程处弼问了一个字多余的废话。
许元没立刻答。他把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东西一条一条地翻出来,翻了半天,发现记得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赵德言,中书省文书吏。负责抄录和分送公函。品级低,低到朝会都进不去那种。
许元在长安时跟这人打过三四次照面,每次都是他低头走过去,许元也没正眼看过他几回。
唯一记住的,就是那道疤。
许元说,“中书省抄书的。”
“中书省?”程处弼皱了眉。
中书省是什么地方,不用解释。
大唐的政令从那里出去,机密在那里汇总,天子的意思在那里变成文字。一个文书小吏,待在这种地方,看到的东西比六部侍郎都多。
齐亚德本在旁边听着,一句话不插。他把该给的东西给了,余下的不关他的事。
许元翻身下台,脚落在碎石上,叫了一声:“赵五。”
赵五从阴影里钻出来,快得像地缝里长出来的。
“去找布尔唯什,让他现在就来。”
“这会儿?”赵五往天上看了一眼,月亮快到正中了。
“现在。”
赵五跑了。
程处弼也下了台,跟上许元,两个人并排走在枯草地里,谁都没说话,走了十几步,程处弼开口。
“你确定是那个人?”
“一条疤从眼角到下巴,长安城里长这副模样的,你见过第二个?”
程处弼没接。他其实想问的不是确不确定,而是另一件事。
中书省的文书吏,怎么跑到西域来跟穆阿维叶谈了一夜?谈完人就死了?这中间隔着多少东西,光想一想头皮就发麻。
布尔唯什来得快。这个粟特人本来就不怎么睡觉,白天做买卖,晚上对账,一年到头清醒的时间比谁都长。
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算筹,一看许元的脸色,把算筹往袖子里一塞。
“查一个人。”许元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,没点灯。
“赵德言。中书省文书吏。你在长安的路子还通不通?”
“通半条。”布尔唯什搓了搓手指,“中书省的人不好买,但中书省门口卖馎饦的那个老头,认识我。他那铺子三十年了,什么人从门前过他都记得住。”
“不只是面,我要底。”许元说,“籍贯,出身,什么时候入的中书省,谁荐的,我要他的全部信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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