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果然没动。
许元在屋里待了一整天,门没出,饭是程处弼端进去的。吃了两口放下,筷子搁在碗沿上,人靠着墙根发呆。程处弼也没打扰他,在院子里劈了半个时辰柴,权当活动筋骨。
到了傍晚,薛仁贵进来送东西。
不是饭,是信。
三封,分三天到的,薛仁贵攒在一起没往上报,因为他拿不准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。但第三封到了之后,他没法再压了。
“裴相的。”薛仁贵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,按日期从左到右。
第一封,措辞还算客气,问许元到了哪儿,办得怎么样了,朝中有人过问,最好回个话。第二封变了调子,“限十日内返京复命”,用的是中书省的正式行文格式,盖了裴寂的私印。
第三封最短。
拆开,就一行字,笔锋利落,是李世民的亲笔。落款处盖的不是天子玺,是李二私印,那枚“世民”二字的小章。
“朕再问一次,许元何在?”
许元三封都看了。前两封放回桌上,第三封折了两折,揣进怀里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程处弼说。
许元没接话。
他站在桌边,手指摁着前两封信的边角,眼睛盯着信纸,但程处弼看得出来,他没在读。他在想别的事。
过了好一会儿,许元抬头,看向薛仁贵。
“那封塞在马槽里的信,你查出什么了?”
薛仁贵脸上挂不住了。他在外面骂了一上午的兵,把值夜的那几个翻来覆去盘问了三遍,院墙上下里外检查了个遍。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“墙上没有翻越的痕迹,马厩的锁没被动过,草料是前天傍晚添的,值夜的兵说整夜没听见响动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些。”许元打断他,“我是问你想没想过另一种可能。”
薛仁贵没说话。
“不用翻墙,不用撬锁,不用躲值夜的兵。”许元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送信的人本来就在院子里呢?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程处弼先反应过来,眉头拧紧了。薛仁贵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许元走到那块挂在墙上的麻布跟前,没有看那些名字和线条。他背对着两个人,开口问了一句看上去不相干的话。
“你手下,有没有一个叫韩七的百夫长?”
薛仁贵愣了。
“有,怎么?”
许元转过身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揣皱了的信,不是李世民那封,是前天从马槽里翻出来被他一把火烧了的那封。
没烧干净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烧焦的纸角,搁在桌上。程处弼凑过去看,纸角只剩指甲盖大小,边缘焦黑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
但许元翻过来,指着纸背面的边缘处。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墨痕,不是写字留下的,是指头蘸了墨无意间按上去的指印。印得很轻,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这种墨,松烟墨里掺了紫草汁,干了之后发暗,颜色偏青。”许元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个墨痕,“民间用不到,军中也用不到。这是长安内侍省专用的调墨方子。”
薛仁贵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了。
“韩七去年从长安调过来之前,在内侍省当过差。”许元把那片焦纸推到薛仁贵面前,“对不对?”
薛仁贵没否认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是兵部行文调来的。走的正经程序,我验过调令……”
“调令可以是真的,人也可以是真的。”许元打断他,“在内侍省干过的人,手上的习惯改不掉。那地方调墨有规矩,紫草汁的配比是定死的,用惯了那种墨,换了别的手感不对,写出来自己都嫌。韩七如果真在内侍省待过,他身边一定还留着那种墨。你去查他的个人物件,找到了就什么都对上了。”
薛仁贵的下颌绷得死紧。他在西域领兵三年,手底下管着两千人,出了这种事,传回长安够他喝一壶的。
“我现在就去拿人。”
“别动。”许元拦住他。
“你现在去拿他,他嘴一闭,你能审出什么?一个百夫长,知道的有限。他背后接头的人才是正主。你打草惊蛇,那头就断了。”
薛仁贵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程处弼看了看许元,问了个实际的问题:“裴寂那边怎么办?十天。”
“十天够了。”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但有个前提。”
他看向薛仁贵。
“韩七不能抓,但要盯死。从今天起,他去哪儿,见谁,吃几碗饭,几时睡觉,我都要知道。你手底下有没有信得过的人?不用多,两三个就行。必须是你带了三年以上的老兵,没经过长安任何衙门的手。”
薛仁贵点头:“有。”
“盯他三天。三天之内他一定会跟外面接头。这种人不会只送一封信就收手,他等着看我们的反应。我们没反应,他就会着急,着急就会动。动了就有线。”
程处弼把裴寂的前两封信叠好,压在桌角下面。
“陛下那封你打算怎么回?”
许元想了想,从桌上拿了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递给程处弼看。
纸上就一句话:“臣在。鱼将上钩。”
程处弼看完,没吭声。他把纸折好,交给薛仁贵。
“走正常的驿路发回去。别加急,别密封,就用普通的军报封皮。”
薛仁贵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他堂堂右武卫将军,手底下藏了颗钉子,自己愣是三年没察觉。
“出去之后把脸收拾收拾。”许元补了一句,“你这副样子让韩七看见,他今晚就跑。”
薛仁贵咬了咬后槽牙,把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压回去,转身出门。门关上之后,院子里传来他的声音,照常骂了几句值夜的兵,声调和上午没什么两样。
程处弼不得不承认,薛仁贵这人粗归粗,关键时候还算拎得清。
屋里就剩两个人。
许元坐回去,把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信纸归拢到一起。他的动作不快,一张一张叠好,码齐,放到桌角。做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。
“你不睡?”程处弼问。
“睡。”许元闭上眼睛,“叫我的时候天别太亮。”
程处弼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元靠在椅子上,呼吸已经匀了。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搭在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。
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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