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历山大。
翻译走了之后,帐篷里没人说话,有很长一阵子。
亚历山大港,埃及。拜占庭丢了叙利亚还不够,还想从海上往南伸手。这批军火如果到了塞浦路斯,再转运到亚历山大——那就不是三千人的事了。
许元把那张纸收回油布包里,坐下来。
“截船。”
程处弼把嘴里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。薛仁贵端着已经凉透的羊汤,没喝。
“二十几个人,截三条深水船?”薛仁贵问的是实际问题,没有质疑的意思。
“不用打。”
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赛莉娅。”
程处弼先反应过来:“让她出面?”
“穆阿维叶的女儿,正经大食人的面孔。安条克港的港务官是本地人,阿拉伯血统,归大食管。大食商人出面告发走私,他敢不接?”
薛仁贵放下碗:“港务官那头好办,但钱呢?”
“我带了。”
许元从行囊底翻出一个羊皮口袋,解开绳扣倒在桌上。金币滚了一桌面,拜占庭的索利都斯,成色足。薛仁贵看了看数目,没再问。这是跟着许元办事的另一个好处,钱从来不是问题——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些钱到底从哪来的。
“扣多久?”
“一天就够。”
“一天能干什么?”
许元没答这个问题。他转向薛仁贵:
“你连夜赶回阿勒颇,把那二十个骑兵调过来。不走官道,绕南边的盐湖过来,明天天黑前到港口外围。别进城,在东面那片橄榄林里等着。”
薛仁贵皱了下眉:“我走了,营地谁管?”
“留五个人看帐篷就行,其余的跟你走。赛莉娅那边我带走,放你这儿也不方便。”
薛仁贵想了想,没反对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块泡软的馕捞出来塞嘴里,边嚼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个头:“那个姓马的翻译,你要不要带上?”
“带上。”
薛仁贵出去了。帐篷里就剩许元和程处弼。
程处弼蹲在角落里,拿刀削一截木棍,削得很慢。
“这不解决问题。”他说。“扣一天,两天,扣十天,那三条船迟早开走。拜占庭的东西,安条克的港务官能扣多久?他又不是不要命了。”
许元坐在桌边,背靠着帐篷的支柱。
“我不需要扣住这批军火。”
程处弼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我要的是船上的人着急。港务官贴了封条,船走不了。走不了怎么办?船主得想办法。他要么自己去疏通,要么——通知收货的人来处理。”
许元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这两条路,不管走哪条,他都得派人出去。派出去的人,往哪个方向走,找谁,说什么——这才是我要的东西。”
程处弼把那截木棍扔了。
“你要钓鱼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饵呢?”
“赛莉娅就是饵。大食商人举报走私,船主第一个想到的是谁在背后搞事。他会去查这个大食商人。一查,查到穆阿维叶的女儿——他敢动吗?不敢。不敢动又着急走,他就只剩一条路:往上报。”
程处弼盯着许元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用穆阿维叶的女儿当挡箭牌,穆阿维叶本人知不知道?”
“他要是知道,赛莉娅就不会在安条克的地窖里饿三天了。”
这话说完,两个人都没再往下接。有些事情摆在台面上不好看,但好不好看不影响做不做。
当天下午,许元带着赛莉娅和那个姓马的翻译回了安条克城。
赛莉娅换了身衣裳,是薛仁贵营里找出来的一件大食妇人的袍子,洗过,但领口有个破洞。许元让翻译去市场上买了根金线,赛莉娅自己动手缝了,缝完之后那袍子倒真像个有钱人穿的。
她手巧。饿了三天还能穿针引线,手不抖。
港务官的衙门在码头东头,一座石砌的矮楼。许元没露面,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着。赛莉娅带着翻译进去的。
她进去了大半个时辰。
出来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她走到茶馆门口,没进来,站在外面说了一句:“办好了。明天早上贴封条。”
许元放下茶碗。
“他要多少?”
“没要钱。”
许元愣了一下。这不在预期里。
赛莉娅往门框上靠了靠,嗓音压得低:“我告诉他我是谁了。他认识我父亲。以前在大马士革当过小吏,我父亲提拔过他。”
许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没要钱,反而省事。人情债比金币好使,也比金币危险——因为人情债会留痕迹。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。
“封条贴上之后,你不要再去码头。找个地方待着,别出门。”
赛莉娅没动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你的事做完了。”
她站在门外看了许元两眼,转身走了。翻译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跟上。
那天晚上,许元和程处弼在码头附近租了间阁楼。窗户正对着那三艘船停靠的泊位。二楼,视野不算开阔,但够用了。
程处弼趴在窗台上,拿布裹着一小截铜管往外看。那是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的,做工粗糙,聊胜于无。
“有人在船上走动。”他说。“甲板上三个,岸上两个。换过一次岗了。”
许元躺在地板上,枕着自己的包袱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
“等明天。封条一贴,看他们怎么动。”
程处弼放下铜管,翻了个身。
“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往上报?万一那个希腊船主自己硬来呢?花钱疏通,把封条撕了,连夜开船。”
许元在黑暗里说:“他要是敢撕大食官员的封条,那他胆子比我还大。这地方名义上还是哈里发的地盘,他一个希腊商人,撕封条等于跟大食开府衙门叫板。”
程处弼想了想:“有道理。”
“所以他只能求人。”许元翻了个身。“求谁,怎么求?我们看着就行。”
阁楼外面,港口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和焦油味。远处有狗叫,断断续续的。
程处弼又把铜管举起来。
“第三条线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声。“你说要是摸出来的东西太大了,咱们三十几个人兜得住吗?”
许元没回答。
他已经睡着了。或者装睡。程处弼分不清楚,跟了这么久也分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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