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的门又被推开。
周达睁开眼,看见许元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包打开,里面是两张胡饼,一块腌牛肉,还冒着点热气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许元把油纸包放在他面前。
周达没动,盯着许元看了两息。
“你回来不是为了送饭。”
“也为了送饭。”
许元在他对面坐下来,背靠着另一面墙。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外头风刮过磨坊顶上的破瓦,咔哒咔哒地响。
周达伸手把胡饼撕了一半,慢慢嚼。嚼了几下,他停下来。
“你想问鱼路。”
许元没接话。
周达自己把话接下去:“你给我看孙六口供的时候,我就想明白了。你不是只想要我配合走大夏道这么简单。赵德言要的是我这个人,你要的是别的。”
“我要什么?”
“你要查给穆阿维叶供军火的新主人。”
许元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停住了。
周达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喉咙里像有东西卡着。
“裴寂死了之后,军火没断。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个事,不然你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来撬我。赵德言那边给的是死任务,活下来的本钱要靠你自己挣。我猜得对不对?”
许元说:“你猜你的。”
“那就是猜对了。”
周达把剩下半块胡饼放下。他挪了挪身子,伸手够到自己脚边那个布袋。布袋里装着他这两天身上仅有的家当,两本账册,几张零散的票据,一把磨得很薄的小铜匕。
他把账册翻出来,两本,一本厚一本薄。厚的那本封皮上有水渍,边角卷起来。薄的那本干净些,封皮上画着个小记号,像鱼,又不太像。
周达把薄的那本推过去。
“你拿走吧。”
许元没动。
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周达点上了,灯芯短,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投出一小圈黄光。账册躺在那圈光里,鱼形符号看得格外清楚。
“鱼路。”许元说出这两个字。
“嗯。”
许元抬眼看他。周达的脸还是那副脸,胡茬,乌青眼圈,但神情松下来了一点。不是放松,是卸了。卸了一件东西,肩膀就低下去一截。
“鱼路上的人,我认识三十一个。”周达说话的语速比刚才慢,像在数。“走了十二个。死了八个。还剩十一个。”
“十一个里头,六个是裴寂安插的。裴寂一死,这六个里头,投新主人的投新主人,躲起来的躲起来,我点不动他们了。”
“剩下五个,是我自己拉起来的人。”
许元没说话,看着他。
“这五个,听我的。”周达用手指点了点账册,“名字,落脚的地方,联络的暗号,都在里面。你拿了,这五个人归你使。”
石屋外面那条干水渠里,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两只夜鸟,咕咕地叫。
许元伸手,把账册拿过来。他没急着翻,先掂了掂分量。薄是薄,但纸张密,墨迹厚,一页一页摞起来,比看着压手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这话他问得很平。
周达靠回墙上,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“你比新主人靠谱。”
许元等他下半句。
“新主人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。”周达说,“裴寂在的时候,鱼路上死了八个人,裴寂没问过一句。穆阿维叶那边死多少人,裴寂更不管。他要的是军火出去,金子回来,路上掉几个跑腿的,他眼皮都不抬。”
“新主人接了裴寂的摊子,脾性十有八九也是一样的。我把这五个人的名字给他,明天就有人去顶死局。”
周达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需要他们活着替你做事。所以你不会让他们白白去送。”
许元低头看账册。鱼形符号底下压着第一个名字,墨迹有点晕,是用左手写的。周达是右撇子,留这份册子的时候特意换了手,怕字迹被人认出来。
这种讲究,是漕运上混了十几年的人才有的本能。
“五个人都在哪里?”许元问。
“两个在安条克城里,一个在城外驿站。”周达说,“还有两个走得远,一个在巴士拉港口上替人记船账,一个在大马士革做染料行的伙计。”
许元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。
“染料行那个,离新主人最近。”
周达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新主人在大马士革?”
“我猜的。”许元说,“军火过大夏道,最后一段必经大马士革。新主人不在那边压阵,下面的人不敢动。”
周达点了一下头,没否认。
“那个染料行伙计,”周达说,“叫秃子刘。他不秃,外号而已。脑子活,胆子小,眼睛尖。你想让他打听什么,先许他一笔够他跑路的钱,他就敢替你看。”
“他认识你的字吗?”
“认识。”周达从布袋里又摸出一片小小的木牌,巴掌一半大,上面刻了三道斜杠。“你拿这个去找他,他见牌不见人。”
许元把木牌收进怀里,连着那本账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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