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时分,月亮高悬天空。
许元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走在安条克城东的巷子里,试图将声响压到最低。
趁着夜深人静,他打算再去一次那座宅院。
这回再来,还没走近就能看到院门虚掩,铜锁也随意挂在外头。
看来赵德言的人已经都翻过了。
许元推门进去,院里看着比上回更空,地上有刘双新鲜的脚印,和薛仁贵说的数目对得上。
房间里翻得不算乱。连桌椅都没倒,只不过柜门开着,里头空空。
眼看房间表面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,许元也没打算重新在明面上找,如果真有什么线索,早就被赵德言的人带走了,也轮不上他。
他走到正房西北角,蹲下仔细查看地面。
这里的地砖拼得特别齐整,缝隙里填着黄泥。但眼尖的他立马发现了,第三块砖的泥色比旁边浅了一成。
手指扣住砖缝,往上一撬。砖轻松被撬动了,底下是个巴掌大小的坑,深度大约半尺。
但是是空的,看来赵德言先他一步已经发现了。
许元没急着起身,他伸手摸了摸坑底,坑底有薄薄一层灰,风一吹就散。他伸指头捻了一点,凑近闻了闻。
是桑皮纸的粉末,大唐官方公文,用的就是这料。
无论是军报、调令,还是库册,凡是得过六部的文书,纸都是桑皮的。
民间也有仿的,但纤维粗,烧起来发黑。眼下看到的这灰是白的,一定是正品。
看来这坑里原先藏的是公文。赵德言拿走了原件,这些灰倒是留在了原地。
许元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打算离开。
他转身往门口迈,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住脚步。
这里的门框是榆木的,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。
许元上回来时没细看,这回月光角度不同,正好打在门框内侧的一道划痕上。
这划痕细的和头发丝差不多,不蹲下来还真看不见。
上面刻着庚七仓三个字。
甲字第七号仓,是军器监的叫法。
军方造册,按天干排序,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,第七号就是庚。但军方自己不说庚七仓,他们说甲字第七号。
庚七仓,是走私线上的叫法。
胡商记不住大唐那套繁琐的编号规矩,只记天干对应的数,庚就是七,简单粗暴。许元在西域待了这些年,听过不止一次。
留这三个字的人,两头都吃得开。
而且,他特意刻在门框上。
同伙之间传消息有暗号,有信物,有活口,谁会把东西刻在门框内侧?刻了也没法确认对方看到。
这不是给同伙的。是留给后来查到这座宅院的人。
路标。也是警告。
许元用指甲沿着划痕摸了一遍。刻痕不深,尖器,匕首或者簪子。笔画利落,没有犹豫的重复痕迹,一笔到位。
赵德言的人没发现这个。六个人翻了两个时辰,翻的是柜子、地砖、墙缝,没人会趴在地上看门框内侧。
许元把这三个字记死,站起来,出了院门。
巷子里有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一个人,靴底硬,踩在石板上有回响。许元闪进墙角阴影里,手按在腰间。
来人拐过弯,露出半张脸,是薛仁贵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许元松开手。
“你晚饭没吃,出门时往东走。城东这片你只来过一个地方。”
许元没接话,抬脚就走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薛仁贵跟上来。
“走。”
两人沿着暗巷往回走,绕了三条街才上大路。安条克的夜市还没散,卖烤饼的胡人推着车往城南去,车轮吱呀响。
回到住处,许元关了门,把油灯拨亮。
他从包袱里翻出周达的账册抄本,翻到第十一笔。手指划过那行字,停住。
北窗。
凉州在长安西北。窗户朝北开,看的就是西北方向。
周达用北窗指代凉州。
走私线上的人用庚七指代军器监第七号仓库。
两条暗语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凉州。
军器监在凉州设有分库,这事许元知道。
西北边军的兵甲器械,从长安运过去太远,朝廷在凉州、沙州各设了库房,就近调拨。
庚七仓若是凉州分库的编号,那周达账册里的铁锅就不是铁锅了。
是甲。
报损,熔铸,出库,过账。账面上走的是废铁,实际流出去的是成品甲片。
胡商拿到甲片,转手卖给谁?
草原上不缺买家。
许元把炭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薛仁贵在旁边倒了碗水喝完,问:“想明白了?”
“核心在凉州。安条克只是出货口。赵德言查到这一层,比我快了三天。”
“他有内线。”
“不止。”许元敲了敲桌面,“门框上那三个字,不是赵德言的人刻的。更早。留给下一个查到这里的人。”
薛仁贵皱眉:“那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懂军方编号,也懂走私行话,还敢在赵德言眼皮底下留记号。要么是我们的人,要么是第三方。”
“第三方?”
“这案子里不止两拨人。周达一拨,赵德言一拨,留字的人是第三拨。结都在凉州。”
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:“去凉州?”
“得去。”
“安条克这边呢?”
“废堡那三个胡商,继续盯。赵德言的据点,继续盯。草料场卖水的,别动。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这儿刨。”
薛仁贵点头:“我留几个人。”
“你不留。你跟我走。”
“谁盯安条克?”
“程咬金的人后天到。我跟他打过招呼,借三个老斥候。盯梢比你手下那帮愣头青强十倍。”
薛仁贵被噎了一下:“我手下那帮人……”
“上回跟丢卖水的胡人几次?”
薛仁贵闭嘴了。
许元把灯芯剪短,火光暗下来。他把账册抄本折好,塞进贴身的夹袋里。
“收拾东西,明早走。”
薛仁贵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凉州多远?”
“快马十二天。”
“赵德言呢?”
“他比我们早三天。但他不敢走官道,得绕。到凉州的时间差不多。”
薛仁贵嘿了一声:“那就是赛马了。”
“不是赛马。”许元吹灭灯,“是赛命。”
屋里黑下来。窗外安条克的夜市散了,只剩几声狗叫,远远地传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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