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元没有下车,先撩开了半边帘子。
老臣站在巷口不走。
乌木杖头上的老龙纹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很显眼。
追上来的巡防营士兵后退了两步,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。
“东宫旧印。”
许元把这四个字咬开,慢慢地咀嚼了一遍。
“老大人开口就这个,倒省了我绕弯。”
谢珩不理他,用拐杖在地上一戳。
“我问的是印。陈石的旧识满京城死绝了,唯独冒出个许字辈的小子替他喊冤,谁信?”
许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
只有一张,而且是残缺不全的。
边角缺失了一大半,颜色也变浅了。
递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肘微微一转。只有一条裂缝,上面还有一行断了的字。
在下面盖印的地方正好被大拇指盖住了。
“老大人要看看,这个。”
谢珩的老仆要去接他,但是被谢珩用一根木棍挡住了。
老人自己走了过来,靠近那张破烂的纸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从哪儿揭下来的。”
“揭下来的那一页,烧了。”
许元把纸收进袖子里,速度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。
“这是垫在底下的衬纸,沾了点印泥。老大人认得出,就够了。”
谢珩看着那双手在收纸的时候,过了好一会儿才没有说话。
巷口的风一吹过来,就把他那件陈旧的紫色长袍下摆给吹得上下翻飞起来。
老人突然转头,看着自己的老仆人,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横在路面上的巡防营士兵们。
他说了一句。
“都退到三丈之外。”
士兵们都不愿意去,带队的校尉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话还没有出口,谢珩的乌木杖就横着举起来了,上面的金箍正好对准了他的鼻子。
“先帝赐杖,见杖如见人。”
“你要在长兴街拦先帝的杖,回头我替你把这桩事写进巡防营的卷宗里。看是你上头担,还是你自己担。”
谢珩才转过头来,声音也小了很多。
“这话不能在这儿喊。”
许元等人就等着这句话。没有接受老人的话,让老人继续往下讲。
“你以为手里捏着的是替陈石翻案的本钱?”
谢珩的拐杖尖端在地上一戳一戳地。
“你这是把刀递到王宗衍手里。”
“如果东宫旧印被宫门外面的人听到了,那么他明天就可以反过来咬一口,说是东宫余党的私藏伪印图谋不轨。”
“皇城九门今夜就得封。”
“先扣的定是太子,唯独连累不到他。”
许元的心中有一杆秤在转动。
原来这张半张衬纸他是不敢让别人看到的,刚才他打的就是谢珩认识陈石的印底。
但是这个老臣脱口而出的一句话,要比这张纸更加珍贵。
敌我双方还没有分清楚。
但是至少,这也是一个不愿意看到太子被扣的人。
裴慎后面拿着刀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“老大人的意思。”
许元把帘子再拉开一些。
“是让我们站在这街口,等巡防营换第二拨人来?”
谢珩瞪了他一眼,把乌木杖指向了待漏院的方向。
“跟我走。待漏院是百官候朝的地方,巡防营进不去。”
“你那几车人,先挪进去再说。”
此时陈砚已经绕到小巷口处,听到这句话之后便对上许元看了一眼。
许元朝微微点头。
守门的杂吏见到是谢珩,又见到了赐杖,不敢查验就让其通过了。
两辆旧车一辆在前一辆在后一起撞进了院子门口。
卓玛把车帘拉开,然后把那个替身少年抱了下来。
“清点。”
许元说,“人都在不在。”
明持自己扶着车辕下来,老匠跟在后头。
卓玛数了一遍。
“老匠,明大人,还有这小子,都在。”
谢珩站在走廊上,一直看着许元那条袖子。
他重开话茬。
“那半张衬纸,仅仅是衬纸?”
谢珩冷笑一声。
“陈石当年的兵符
“老大人想看的东西太多了。一样一样来。”
老人看着他看了半天,但是没有再逼他。
眼前的小伙子虽然年轻,但是很会把底牌一张张地翻出来。
哪里有为替死人喊冤的莽撞后生应有的章法。
这个小伙子其实是在和他做生意。
陈石去世的时候,他上奏了三次奏折来保人,但是都被拒绝了。最后连陈家人的尸体也没有人敢去收。
这几年来他一直说自己有病,所以这件事就一直埋藏在心里了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“想让陈石的案子重新摆到该摆的人面前。”
许元嗓音无澜。
“仅此。”
话音未落。
坐在柱子上的人替身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喘息声。
卓玛回头。
于是整个少年都向一边倾斜了。
四肢抽搐不止,口角流出白沫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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