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太爷今日被老妻收拾得服服帖帖，不敢说话，却将头点个不停。
是啊，没了女婿贴补，这一家子吃喝怎么办？
“姑爷之前每个月叫人送五百两银子来，就算他不在京城，也不曾断过。除了那个老不修的养小老婆，花了千把两银子，剩下的都在我这儿收着呢。”
林老太太瞪了林老太爷一眼，握着林素娘的手说道：
“这历来都是人靠衣装马靠鞍，你现如今是诰命夫人了，更应该给自己做几身儿好衣裳穿，免得出去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叫人看轻。
咱们是二嫁的村妇，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，只要姑爷心里有你，旁的人说什么都不打紧，只是这场面却是要帮他撑起来的。
出身可以不好，却不能在行事上跌了份儿，还是要把钱银用在要紧处，若是我们不够了，我再寻你要，你还能不给我？”
林素娘抱着林老太太的胳膊，将头靠在她的肩上。
“娘，我听你的。只这日常用度上你有存银，便先紧着存银用，若是手里短了使费，一定莫要同女儿客气，不然，我可是要恼的。”
林老太太笑眯眯应了，这时，下人来回，道是厨房已经做好了饭菜，可以入席了。
林素娘叫紫苏去寻了孩子们回来，一行人便移步花厅。
因着都是至亲，薛霖和林素娘也不是拘于古礼之人，一家人不消避讳什么，便团团坐了一大张桌子。
又在旁边置了小矮桌，叫梁嬷嬷和紫苏陪着孩子们吃饭。
梁嬷嬷原还想执箸在旁伺候着，林素娘笑道：“有手有脚的，哪里需要你侍候了？难得回家吃顿饭，嬷嬷还是莫要在一旁碍眼，快些顾着自己吃去。”
梁嬷嬷这才从善如流，坐了过去，一时间又是给小石头喂饭，又是给林家梁夹菜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席间说起自己想开生药铺子的事，薛霖想了想，道：“家里倒是收着几张契纸，有皇上赏的，也有旁人送的。
我前头心思不在这里，也没有仔细看过，等回去了找出来，夫人看看有合用的就用，没有的话再使人去寻合适的铺子就是。”
“哎呀，还是姑爷有本事，也是见过皇上的人。这皇宫里头当真是金砖铺地不成？”
林老太爷举着杯子好奇地问道。
薛霖忙应道：“皇宫不过是比咱们家大一些的宅子罢了，哪里真能拿金砖铺地？却是民间以讹传讹了，不可信。”
几人顿时哈哈大笑，林老太爷抚着胡须道：“还是要在这京城里头才能涨见识，当日那李老爷这般唬我，我便信了，却不想想他自家还不曾进过皇宫看上一眼哩。”
“他愿意说，你愿意听，怎么就成了旁人唬你了？可见你心里还是愿意相信的。”林老太太没好气地说。
林老太爷的笑僵在脸上，舒缓了好一阵，才翻了个白眼，轻哼一声，将头转向了一边。
林素娘也怕二老一直拌嘴，这么大的年纪了，再气出个好歹来，连忙给二人夹菜。
“我小的时候常馋吃肉，爹进山的时候便放下陷阱笼子，逮了野鸡给我和哥哥解馋，娘却总让把鸡卖到城里去，不给我们吃。”
林老太太闻言，轻叹一声，“一只野鸡还能卖了几十文钱哩，哪里舍得就进到肚子里去？不如攒起来换几尺布，给你们兄妹两个做身儿御寒的衣裳来得实在。”
想起那时的日子，林素娘不由唏嘘，又笑道：“还记得那时我与村儿里的野小子打架，嫂子才嫁过来，拉着我去二顺家里说好话道歉的，我还不领她的情。”
“可说是呢，我那时才是新媳妇，脸皮正薄的时候。娘跟着爹去了县城，素娘把二顺的脑袋都打破了，吓死个人。
二顺的娘又是个口舌厉害的，把我们俩骂了个狗血淋头，一扭头看见二顺活蹦乱跳的，这才没追究。不然，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薛霖静静听着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没想到素娘竟是打小就泼辣。”
“也恰是泼辣了，不然她带着小石头哪里能在后山村守住院子？不过说起这院子，白白扔了，实在是可惜得很。”
秦晓娥又快言快语道，说到兴处，摇了摇头，颇有些遗憾。
林素娘原想着等小石头大了，给他娶房媳妇，再把自家的田打孙大柱手里拿回来，一家子闲时上山采药，忙时种田，日子总该越过越好的。
没想到造化弄人，就因着自己一时贪了美色——
罢了，不说这些。
“这过了年，小石头也到了开蒙的年纪，他爹还想着把他送到学堂里头读书，家栋和家梁都比小石头年岁大，不若一同送到九章书院里头学认字儿？”
秦晓娥面露踌躇之色，“听说若要去书院读书，每年给先生的年节礼和束修都不老少……”
“嗐，就算是还在老家土里刨食儿的，咱们家也不会连孩子们的束修都掏不出来罢？
何况小石头年岁还是太小，只送他一个孩子去学堂，我也不放心，思量着有家栋和家梁陪着，也是个伴当。”
她这样说，秦晓娥便爽利道：“多大点子事，他们做哥哥的，自该照顾弟弟。束修的事情……”
“我来出。”林素娘道。
秦晓娥才要说话，就被林老太太截了话头儿，“咱们几个大人挣钱，还供不起两个孩子的束修吗？哪里就用得着你来出了。
这话我就当着你们的面应下了，只要先生肯收了咱们家孩子，这束修就从我这里出，旁的不用你们管。”
林老太太声音洪亮，掷地有声，果然还是手上有钱，心里不慌。
她又转向薛霖，道：“按说姑爷的好意，我不该拂了去。只是你瞧着我们这一心都要自家挣钱花用，日常用度倒也罢了，只是这宅子里的仆妇下人，却不好再使姑爷的钱……”
薛霖呵呵一笑，大手一挥，“岳母大人如果觉得他们服侍得不好，唤个人牙子过来卖了就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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