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这天下先有万民,而后有皇帝,若是子民没有了,朝廷又去管谁呢?
而子民若是轻贱自己的生命,给朝廷的治理亦带来莫大的困难,也就阻碍了大繁的兴盛繁荣。
妇人生养子女,是国家绵延的希望,若是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,妇人失了贞洁,便要以死明智,至少在我看来,是不值当的。”
林素娘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飘忽似从殿外极远处传来一般。
“臣民是皇上的臣民,每一个都弥足珍贵。若是每个人遇到点子什么事就寻死,那日后朝廷需要民众出力的时候,哪里还征得到人?
何况,失了贞洁,又不是活不下去了,只要能迈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,该吃吃,该喝喝,这日子还不是照样过?”
杜皇后久久没有言语,林素娘忐忑不安的心吊着半天,忽听杜皇后笑了一声,竟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本宫就说能跟薛将军一起过日子的妇人,哪里是一般女子能比的?你这话虽说得浅显,却极有道理。
有史书上的皇帝曾说,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,这句话的意思,我不同你说了,你且回去问了薛将军便知。”
杜皇后矮身,亲自将林素娘扶了起来。
皇后的声音如同清泉叮咚,林素娘一时忘了宫中规矩,倏然抬头看向她的脸。
“你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妇人能想到这些,已是有大智慧的人。
当日皇上要给薛将军赐婚,避了人,薛将军跪求陛下,道是今生一片赤诚之心已付一人,心里再没有旁人的位置了。
那时本宫也曾想,世道那么乱,若是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,那他岂不是要做个老鳏夫了?
还好,你还在。”
林素娘怔怔看着杜皇后的脸,竟失了神。
这就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那个女子,她明媚亮丽,美艳不可方物,行止间又端庄自持,叫人自惭形秽。
这番话对于林素娘内心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,她一向借着与薛霖玩笑,说着些试探的话,却从来不知,原来他早已在帝后面前明了志……
杜皇后浅笑道:“你能带兵守城,也能带着两个稚子逃荒,什么苦都吃了,什么罪也受了。
上天叫你与薛将军重逢,如今正是该你享福的时候。我朝一向不提倡什么‘以死明志’‘守贞守节’的。
你说得对,我朝这十数年来,先是连连受灾,后又经历兵祸,再又有当今拨乱反正,都是损耗人力的大事。
若是妇人遇到点子事就去寻死,这种想法万不能提倡……
活着,而后绵延家族子嗣,为我朝养育出更得用的人才,才是妇人们最应该做的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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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素娘如何走出皇后的崇德殿的,她已经没有印象了,此时坐在回家的马车上,久久不能回神。
她今儿一早便叫来颜姑姑,与她商量对策,没想到,甫一进殿,杜皇后开口,这脑子里就变成了空白一片。
与颜姑姑商量的那么多的话,一句也没记住,全部都化成飞烟儿打从她的耳朵眼儿里飞走了。
无奈之下,她便依着本心,胡乱扯了一通,没想到正好对了皇后娘娘的胃口,只告诫自己好生与薛霖过日子,这就放她离开了?
林素娘悄悄将马车帘门掀开一条缝儿,只见前面驾车的是那个接自己去皇后殿内的小太监。
这辆朱缨华盖的马车,是皇后特意差遣了来送她的。
若是旁人看见自己被杜皇后以这般高的规格送了回来,自然也就知道了杜皇后的态度。
林素娘昨日在杜家好生出了风头,今日又被召进宫去,盯着薛家的眼睛并不在少数。
看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说,还是宫里的车驾亲自送回,盯稍的人各自散去,门口一下冷清了不少。
阿英和小石头牵着手站在二门处等着她,才一下车,两个孩子就扑了上来,一人一边抱住了她的腿,还“呜呜”哭着,将脸贴到了她的腿上,裙子登时便湿了两片。
“娘没事,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吗?”林素娘蹲下身,温声安抚道。
一转头,看见颜云娘正与那驾车的小太监说话,不由一怔。
颜云娘神色平静,嘴角带笑,林素娘看见,她悄然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小太监的怀里。
小太监忙不迭要推,却被颜云娘一把按住,探身向前,不知与他说了句什么话,小太监方才将荷包收了,这才过来向林素娘道别。
“劳烦公公受累,将我送了回来。这点子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公公莫要嫌弃才是。”
小太监才要推辞,便听得颜云娘道:“阿直,这是我现在的主家,为人极好,既有意要与你结个善缘,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?”
这个名唤阿直的小太监并未回头看她,只略沉吟片刻,便将荷包收到怀中。
“下回我若能出来,再过来见颜姑姑。”阿直留下这句话,方驾车走了。
林素娘不由惊奇,转念一想也就明白,“原来姑姑同这个小太监还是旧相识。”
“原是有过几回来往,不过当时他年纪还小,我还怕他不记得我了……”
颜云娘说着话,面上流露一丝怅然。
在吃人的后宫之中,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,若能有人一起抱团取暖,自然更好。
可更要防备着被自己信任的人欺骗,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。
当日她也是鬼使神差伸出援手,救下了阿直的性命,却也不敢深交。
后来出了宫,回归市井生活,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得再相见了,没想到还能遇到。
颜云娘心中一动,向林素娘道:“若是能请薛将军打听一下阿直现下的境遇就好了……”
林素娘没有接话,一手拉着阿英,一手拉着小石头,问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,两个孩子都做着些什么。
回到日常处理事务的抱厦,又有管事媳妇来支取对牌领票,忙忙乱乱一时,也顾不上孩子们,且先打发了他们到花园子里玩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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