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臼里的药粉，又看向林安溪，像等待评价的学生。
“基础不错。”林安溪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但还有提升空间。研磨不是越快越好，要保证每一部分的细度均匀。你中间有几下力度不均，导致有些颗粒偏粗。”
她伸手从臼里捻起一点药粉，在指尖搓了搓。
“感觉到了吗？有细微的颗粒感。合格的止血草粉应该是滑腻的，像最细的面粉。”
江屿深也捻了一点，闭上眼睛感受。
“确实。”他点头，“我再试试。”
这次林安溪没有阻止。
她看着少年重新弯下腰，动作比刚才更慢，更仔细。
每一次研杵落下前，他都会先观察臼底药粉的状态，调整落点和力度。
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态度。
但也让她更加警惕——如此专注、如此好学、如此有天赋的人，为什么会流落到隐雾村这种偏僻地方？为什么会成为孤儿？为什么会恰好在禾铃应该出现的时间点出现？
太多疑点了。
整个上午，两人都在药棚里度过。
林安溪教江屿深认了二十种常见草药:止血草、银叶草、月光花、宁神草、苦艾、曼陀罗、梦魇草……每一种，她都讲解特征、药性、处理方法和常用配方。
江屿深学得很快。
他不仅记住，还会提问:
“曼陀罗和梦魇草都有麻醉效果，区别在哪？”
“曼陀罗作用快，但持续时间短，适合急性止痛。梦魇草起效慢，但效力持久，适合手术麻醉。”
“那如果混合使用呢？”
“需要精确控制比例，否则会产生幻觉甚至致命。”林安溪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想试试？”
江屿深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:“现在不敢。等以后学扎实了再说。”
他的笑容很干净，很少年气。
林安溪移开视线，继续处理手里的药草。
到中午时，江屿深已经能独立完成止血草的研磨和装瓶工作。
虽然速度还慢，但质量合格。
“进步很快。”林安溪评价道，这是实话。
“谢谢师姐。”江屿深眼睛弯起来，“是师姐教得好。”
午饭时，艾玛奶奶难得夸了一句:“江小子学得不错。下午跟林丫头进山，帮忙背背篓。”
江屿深立刻点头:“好的！”
林安溪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。
下午她原本计划独自进山，去那个羊妖山谷附近采集曼陀罗和梦魇草，顺便实地考察地形。但现在……
“师姐，我们下午去哪片区域？”江屿深问，语气里带着期待。
“东边山坡。”林安溪说，那是与羊妖山谷相反的方向，“那边的月光花该采了。”
“危险吗？需要带什么工具？”
“不危险。带背篓、药铲、手套就行。”
她迅速调整了计划。
今天不能去羊妖山谷附近了，有江屿深在，风险太大。
但可以先去东坡采集月光花，顺便观察他的野外表现。
午后，两人出发了。
林安溪背着中型背篓，腰带上别着药铲和小刀。
江屿深也背了一个背篓，是艾玛找出来的旧物，有些磨损但还能用。
从隐雾村到后山东坡，需要走四十分钟山路。
路径被村民和猎户踩得清晰，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乔木。
阳光透过层层树叶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林安溪走得很快——这是她习惯的速度。
但走了十分钟后，她意识到江屿深一直紧紧跟在身后，没有落后，也没有气喘。
他的体能很好。
“师姐经常进山吗？”江屿深在后面问。
“每周两三次。”
“不怕遇到野兽？”
“熟悉了就不怕。”林安溪说，“这片区域没有大型猛兽，最多是野猪和黑狼。而且我有准备。”
她拍了拍腰间的皮袋，里面装着驱兽粉——用苦艾、硫磺和几种刺激性草药混合制成，大多数动物闻到会避开。
“能教我做吗？”江屿深问。
“等回去教你配方。”
对话断断续续进行。
林安溪多数时候只是简短回答，江屿深却似乎不介意，依然兴致勃勃地问各种问题:这棵树叫什么？那种蘑菇有毒吗？天上的鸟是什么品种？
他的好奇心旺盛得像从未进过山的孩子。
但林安溪注意到一个细节:当一只灰松鼠突然从树上跳下、擦着江屿深身边掠过时，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惊吓反应——没有后退，没有躲闪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。
那不是正常人的反应。
要么他视力极好、提前看到了松鼠的轨迹，要么……他的神经反应速度远超常人。
林安溪在心里记下这一点。
到达东坡时，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这片山坡朝东，上午阳光充足，下午则有树荫遮挡，是月光花的理想生长地。
果然，坡地上成片开着淡银色的花朵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像铺了一层会发光的雪。
“哇。”江屿深轻声感叹，“真漂亮。”
“抓紧时间。”林安溪说，“太阳落山前要回去。”
她蹲下身，开始采摘。
月光花的采摘需要技巧——要用指甲掐断花茎最下端，保留完整的花萼，这样晒干后才能保持最佳药效。
动作要快，但不能粗暴，否则花瓣容易脱落。
林安溪示范了两朵，然后让江屿深尝试。
少年学得很快。
第三次尝试时，他的动作已经标准，采摘下来的月光花完整度达到八成——对新手来说很不错。
两人分头采摘，效率很高。
林安溪一边采花，一边用余光观察江屿深。
他工作得很认真，每采一朵都会仔细检查完整度，不合格的会单独放在一边——那是他自己的标准，其实那些花也能用，只是卖相稍差。
这种严谨的态度，再次印证了他不可能是普通孤儿。
采到一半时，林安溪忽然停下动作。
她的目光投向山坡更深处——那里有一片灌木丛，枝叶间隐约能看到几株植物的轮廓:深紫色的茎秆，暗红色的叶片，顶端开着铃铛状的黑色小花。
曼陀罗。
而且是成熟期的曼陀罗，花已经开了，药效最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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