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。”林安溪微微颔首，声音很轻。
其余的人也只是抬眼看了看，便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。
圣殿的炼金师们都习惯了她的沉默，也都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。
那三个曾围着她转、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，接连离开了这个世界，谁都不忍心再去打扰她的悲伤。
林安溪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缓缓坐下。
工位还是老样子，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，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。
左手边是沈凉竹帮她打磨的研钵，玉石的材质，细腻不伤药材，边缘被他磨得光滑，绝不会伤到手；右手边的置物架上，放着容寂托人从龙族秘境寻来的恒温水晶，能让药剂始终保持最合适的温度；抽屉里，还放着江屿深从西域沙漠带回来的稀有矿石，他说这个能帮她更好地感知炼金因子，宝贝似的捧给她，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处处都是他们的痕迹，可处处，都没有他们了。
林安溪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
她伸手，拿起摆放在最前面的工具，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研磨、称量、混合、加热。
每一个步骤，她都做得精准无误。
指尖捏着称量勺，分量分毫不差，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，火焰的温度被她控制得恰到好处，坩埚里的药剂缓缓翻涌，散发出淡淡的药香。
她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器皿上，像过去无数次和沈凉竹并肩工作时那样，严谨、细致，连一丝差错都不会有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药剂上。
手里做着再熟悉不过的动作，脑海里却全是过往的碎片。
沈凉竹会站在她身边，在她称量出错时，轻轻扶一下她的手腕，低声提醒她分量；容寂会偷偷溜进炼金室，给她带刚出炉的点心，被首席抓到了也不怕，只嬉皮笑脸地说怕她饿着；江屿深会笨手笨脚地想帮她打下手，结果差点打翻了药剂瓶，被她训了两句，就耷拉着脑袋，却还是不肯走，就蹲在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些画面鲜活如昨，一伸手，却只抓到一片虚空。
心里那个窟窿，像是被冷风灌着，空落落的，疼得发麻。
一整个上午，她都沉浸在这样机械的工作里，身边的人来了又走，交谈声、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，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，进不到她的耳朵里。
中午休息的铃声响起，炼金室里的人纷纷收拾东西，结伴去食堂吃饭。
有人路过她的工位，问了一句：“安溪姐，一起去吃饭吗？”
林安溪抬了抬头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了，我自己带了。”
那人也没再多劝，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很快，偌大的炼金室就空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赶工的炼金师。
林安溪拿出自己带的饭盒，走到角落的休息区，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。
饭盒里的饭菜是早上简单做的，已经凉了大半。
她小口小口地吃着，味同嚼蜡。不远处的餐桌旁，几个年轻的炼金师坐在一起吃饭，聊着最近的趣事，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，热闹又鲜活。
她没有凑过去，也没有说话的欲望，只是默默吃完了盒里的饭，把饭盒收拾好，便又起身回了工位，继续下午的工作。
她不敢停下来。
只要一闲下来，那些翻涌的思念和悲伤，就会把她整个人吞没。
只有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，让双手忙起来，她才能勉强压下心口的疼，装作一切都还好的样子。
这一忙，就忙到了傍晚。
夕阳的光透过炼金室的窗户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，互相道着别，炼金室里的人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林安溪放下手里的工具，看着已经完成的药剂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她把药剂封存好，工具一一清洗干净，放回原位，把工位收拾得整整齐齐，才起身离开。
走出炼金室，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她脚步一顿，习惯性地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里是首席炼金师的办公室，也是沈凉竹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。
从前她下班，只要往那边看一眼，十有八九能看到沈凉竹也正好推门出来。
他会朝她走过来，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，问她晚上想吃什么；容寂也常常等在那里，靠着墙，手里把玩着什么，看见她出来，眼睛立刻就亮了，大步走过来，牵住她的手；江屿深更是，早早地就等在门口，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狗，看见她出来，就欢欢喜喜地跑过来。
可现在，走廊尽头空荡荡的，办公室的门锁着，窗户关着，没有灯光，也没有人。
那里再也不会有人，等着她下班了。
林安溪的目光暗了暗，缓缓收回视线，转身，一步步走下圣殿的台阶，独自走回自己的住处。
圣殿给高阶炼金师分配的住处，带着一个小院子，离花园很近。
从前这里总是很热闹，容寂会在这里给她种满她喜欢的花，江屿深会在这里帮她打理草药，沈凉竹会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，陪她看星星，给她讲炼金史上的典故。
可现在，院子里的花谢了大半，草药也枯了，冷冷清清的，没有一点人气。
她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再反手关上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门锁落下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林安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缓缓闭上眼睛，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。
已经一个月了。
沈凉竹走了，已经一个月了。
那场最终的决战里，他为了替她完成约定，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得冰冷。
他最后看着她，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，声音轻得像风，却又无比坚定：“安溪，活下去，替我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容寂走了，两个月了。
他为了了结龙族的千年恩怨，也为了护下这片大陆，以自身龙元为祭，覆灭了叛乱的母族余孽，再拖着残躯来到她身边度过最后的时光，神魂消散的最后一刻，他还在笑着跟她说，安溪，别哭，能遇见你，我这辈子，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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