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勒每隔一段时间,都会从长安溜回来,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她。
那些信息中有沈壹的喜好和习惯,有金不换如何靠那笔黑心钱发家,成了长安的首富,关于陆不同娶了歌女,两人琴瑟和鸣,在洛阳做起了绸缎生意,关于柳三变在江南开了小倌馆,声色犬马。
后来,秦勒因做事踏实又不会说话,成了沈壹的亲信,他也因此得以窥见当年的卷宗。他告诉白玉珊,当年她父亲并不只是被勒死那么简单,那些残忍的家伙为了将他伪造成被钱蛇杀害的模样,竟不惜用绳子将他的骨头勒断,最后抓了一把金豆,塞入了他的喉咙。
白玉珊听完久久沉默着,而后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一字一句道:“我也要让他们这样死。”
可她和秦勒,一个是弱质女流,一个本体是细小无力的钱蛇,连勒死成年男子的力气都没有,又何谈将骨头勒断呢?
白玉珊想了许久,决定造一个能勒死人的东西。
从十二岁开始,她便偷偷研究机关术。母亲以为女儿只是喜欢摆弄些小玩意,便从坊间给她买来各种各样精巧的妆奁供她玩耍。白玉珊将那些东西都拆下来,把每一个齿轮与簧片都摸得透透的。
十五岁时,她画出了第一张绕指柔的草图,那是一条由精钢细丝和微型机括组成的小蛇,可以缠绕收缩,力道足以勒断牛骨。
十八岁那年,她寻了当地最着名的机械匠人,花重金拜她为师,又偷偷找黑市的工匠,打造出了第一个原型。
十九岁时,她终于打造出了绕指柔,躲在城外的荒宅里实验。她亲眼看着那条机械蛇缠上一截粗壮的木桩,只是轻轻一收,木桩便咔地一声裂成两半了。
至此,杀人利器已经造成,为了实验绕指柔在人身上的效果,也是为了让自己杀人时不要胆怯,白玉珊竟开始偷偷杀人。
只要是先前想要轻薄她的,或者是白日里在铺子中找茬闹事了,到了晚上都会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绞断脖颈,一时间坊间流传着许多关于杀人妖鬼的传说。
也不知是老天庇佑还是她的杀人技真的无懈可击,这么多年竟无一案被破,也正因杀掉了挡路的人,白玉珊胭脂铺中的生意越来越红火,渐渐打出名声,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女商人。
二十年转瞬即逝,秦勒在沈壹身边,从一个粗使小厮,一步步爬到了管家的位置。他沉默又勤勉,沈壹十分满意他,于是在告老还乡后,盘下了隐珠别业,令秦勒来打理这间荒野的山庄。此举恰好能让秦勒熟悉地形,对山庄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。
而白玉珊在洛阳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,开了许多家商铺,人人都夸白家姑娘能干,将来定能干成一番大事业,把大唐的胭脂卖到疆外去。
没人知道,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,白玉珊都会从床底拿出秦勒偷偷传回来的密信,一遍遍得摸索,念经一般咕哝着那些仇人的名字。
金不换。柳三变。陆不同。沈壹。
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
终于,复仇的时机到了。
一月前,秦勒观天象,算准腊月十二会有一场暴雪,到时候山庄出去的路必定会被封住,里面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鳖。
于是秦勒连夜传信给白玉珊,告诉她准备好一切。
于是某个清晨,沈壹醒来后,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张字条,他看完后大惊,依照字条上所言,以宴会之名,将所有人都聚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山庄内。
命运的齿轮在二十年后终于开始转动,它向前滚动着,将那些欠下巨债的人,一个一个碾得开膛破肚。
正厅中,白玉珊讲完了。
从始至终,她的声音都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仇人已死,她只觉得心中畅快,即使被抓了,也是死而无憾了。
康延德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喃喃道:“我的胡天神啊,二十年啊,你们居然谋划了二十年!”
独孤雁本来还抱着臂膀,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,但随着白玉珊讲述越来越深入,她脸上冷淡的表情逐渐被厌恶取代,嘴角轻微向下撇着,似乎觉得眼前被仇恨浸泡过的灵魂格外可恶。
龙青青完全被吓住了,她原本还担心陆不同一死,自己会被牵连。但没想到白玉珊的故事竟如此可怕,听到最后,她面上产生一丝同情来,先前她也饱受仇恨的困扰,但因为刚刚诞生的孩子,只能将仇恨放下。可没想到白玉珊竟然数十年如一日地蛰伏着,只为了某一天能将仇人一口咬死,想到这儿,龙青青竟生出了些许敬佩之心。
然而最痛苦的莫过于白夫人,从白玉珊开始讲述时,她就一直低着头,肩膀不停耸动着。当听到女儿如何偷偷开始研究机关术,又是如何私下打造杀人的绕指柔,甚至为了练手不惜杀人时,她再也承受不住,从凳子上滑了下来,懊悔地揪着自己花白的头发。
“都是娘的错,是娘的错啊!”她哭嚎着:“珊儿啊,是娘当年只顾着生意,却忽略了你。要是我能早些注意到,多关心你几句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啊!这都是因果报应啊,是我的报应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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