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我们这里泡温泉，他能吃到我从云溪村运过来的冬笋、土猪肉、富硒米……
他能喝到我自家酿的黄酒。
他能带走一罐泉禾的蜂蜜或者一包刚晒好的野生山草药，所有都有益无害的珍品。
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，每一件都有人买。但如果把它们放在同一家酒店里，放在同一个‘泉禾’的牌子下面，它们就变成了一张网。”
方副县长沉默了。
他见过很多企业家在面前侃侃而谈，但苏妙禾说话的方式不一样。
她不画饼，不说大词，不套政策文件上的话。她只是在描述一个她已经看见了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说，把温泉酒店和泉禾住宿连成一条线？”
方副县长端起茶杯，又放下，“那商务谈判呢？那家酒店当初定位是‘度假 商务’，总不能丢掉。”
苏妙禾笑了一下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。
“方县长，现在的人出差最怕什么？最怕吃的不好，睡得不好，开会开得脑子发木。
那些五星级酒店开会，中午吃自助餐，晚上吃圆桌宴，第三天所有人的胃都在抗议。”
苏妙禾回身坐直：“方县长，您想想，如果是来我们这里呢？
春天，早上开完会，中午桌上是刚挖的春笋焖土鸡，笋是后山竹林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，带着露水；鸡是村里放养的土鸡，满山跑，肉紧实得要用柴火灶炖一个时辰才酥。
再来山泉水的石磨豆腐，荠菜豆腐羹……
米是富硒晚稻，熬成粥，蒸成饭香到全村。吃完这顿饭，人的胃是暖的，脑子是清的。”
方副县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，喉咙动了动，像是被那番话勾起了什么。
苏妙禾继续说，语速不急不慢：“夏天呢？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，客人从会议室出来，后厨的荷叶粥，粥里加了莲子、百合，都是池塘里现摘的。酸辣藕尖又翠又甜又酸又辣……
又有冰镇酸梅，凉拌青瓜，柠檬鸡爪还有井水泡过的西瓜……
想吃肉的，有苦瓜焖老鸭，水晶鸡，凉拌牛肉……
最重要的是这些食材全部都是山间野味，村里人自家放养的鸡鸭鹅牛羊。那味道是城里无法比拟的。
晚上谈事，桌上摆的不是烈酒，是我用夏天的早桃泡的果酒，清甜不上头，喝完了还能再谈两个小时。”
方副县长的茶端到嘴边，忘了喝。
“秋天就更不用说了，”苏妙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稻子刚收完，新米上市。一斤米能煮出三碗饭，什么都不配都能吃两碗。
板栗烧鸡、莲藕排骨汤、桂花糯米藕，每一样都是当季的东西。
莲子、藕带、菱角，都带着秋天那种微凉的水汽。客人就喜欢吃到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”
方副县长终于喝了一口茶，茶已经凉了。
“那冬天呢？”他放下杯子，像是不自觉地接上了话茬。
苏妙禾笑了，那笑容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：“冬天最热闹。腊肉挂上房梁，酒糟出了缸，冬笋躲在地底下等人去挖。
土猪这时候最肥，五花肉有三指厚。客人来了，杀猪菜一摆，上次我们那有多火爆，您也看到了，全国各地的人来，拦都拦不住。吃的是热闹是情怀。”
她停了停，看着方副县长：“方县长，我们柳阳村跟云溪村一样。
有山、有水、有四季轮换的食物、有扔进土里就能长的种子。
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东西，但凑在一起，就是一张别人复制不了的菜单。
城里人开会，不是只有会议室和PPT，他们来谈生意，也会记得吃了什么、睡了什么、泡了什么。这些东西，五星级酒店给不了。”
方副县长靠在椅背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
“苏老板，”他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，“你说的这些东西，我也在别的地方见过。但没有人把它们算成‘商务谈判的筹码’。”
“因为它们本来就是。”
苏妙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“生意是人谈出来的，人的状态好，谈判的结果就好。状态好不好，看吃、看睡、看身体的感觉。这些东西，就是我手里的筹码。”
方副县长没有接话，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他笑了，笑得比刚才大声了一些：“你这是让客人来谈生意还是来养老？”
“方县长，谈生意不是打仗，是比谁更清醒。头脑不清醒，谈什么都白搭。我的东西，就是让人清醒的。”
方副县长看着苏妙禾，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成分慢慢退去，换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，像是种地的老把式，看见别人家的田里长出了他从没见过的作物，既羡慕又欣慰。
“那你那些农产品，能保证稳定供应吗？”
“能。”苏妙禾答得干脆，“我跟村里的合作社签了五年协议，富硒米的产能已经稳定了，而且还会扩种。
酒坊一年出两批，量大，品质稳。
果园的时令水果也在扩种，柳阳村那边的山坡阳面，我打算种一片五彩草莓和红心猕猴桃，正好跟温泉酒店形成配套。
客人来泡温泉，想吃水果，直接去摘。其他的就要来云溪村了……”
“资金呢？”方副县长问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。
“收购酒店本身就要一笔钱，装修、改造、运营，后续还要投入。你那个民宿虽然赚钱，但撑得起这么大摊子？”
苏妙禾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方县长，我坦白跟您说，钱是够的，但不全是我一个人的，也是云溪村父老乡亲们的。
我可以全投，条件是品牌和运营权归我。
另外，县里不是有‘县域特色产业多元化发展’的扶持政策吗？
税收优惠加低息贷款，这两样够我撑过前半年。不出半年，我让酒店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方副县长静静地看着苏妙禾。
“苏老板，你今天说的这些话，我在很多企业家嘴里也听过。但你说得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你说的时候，脑子里是有画面的。”
方副县长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，“他们说的是‘我要做什么’，你说的是‘那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’。这是两回事。”
苏妙禾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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