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两人背着药箱往村东头，路上遇到了下工回来的社员，社员们纷纷跟张大夫打招呼，看到沈轻虞，眼神里多了些好奇和打量。
“张大夫这是带新徒弟？”有人笑着打趣问。
“帮忙的知青娃娃。”张大夫淡淡地回应。
沈轻虞低着头跟着，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，有好奇，有善意，或许也有别的。
她和顾淮年住同一个院子的事儿，估计在村里已经悄悄传开了。
这个年代男女之防很严，即便是事出有因，但是也难免惹人议论。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，心里有些闷，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
流言蜚语，从她建房子开始就没少过，只要大队长默许，顾淮年不在意，她也没什么好在乎的。
一路上沉默无言，到了老陈家。
沈轻虞站在张大夫身边，老陈家的孙子才五岁，小脸烧得通红，咳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。
张大夫诊了脉，看了舌苔，又仔细问了病情经过。
“风热犯肺，初期用了过温的药，把邪气闭在里面了。”
张大夫一边开方，一边对沈轻虞解释。
“你看他舌苔黄，脉浮数，咳痰黄稠，这是热象，之前应该使用了生姜红糖之类的发汗，汗出热不退，反伤津液。”
沈轻虞点头，看着张大夫写下银花，连翘，薄荷，桔梗等几味药。
张大夫将方子递给她说：“去抓药吧，分量我写清楚了。”
沈轻虞接过，仔细看了一遍，确认无误，才去抓药。
老陈家的妇人抱着孩子，满脸愁容又带着希望的看着他们。
沈轻虞跑回卫生室按方子抓了药，又跑回来。
交代了煎服方法和禁忌，临走时，张大夫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对那妇人说：“夜里要是烧得厉害，用温水擦擦身子，别捂太厚，明天我再来看看。”
从老陈家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近黄昏，晚霞泼洒在土路上，将坚韧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沈轻虞背着药箱，默默跟在张大夫身后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，沈轻虞终于忍不住声音轻而坚定：“张大夫，您今天提起我爷爷，是希望我知道什么吗？”
张大夫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夕阳给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红，那双总是透着些疏离和审视的眼睛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。
看了沈轻虞很久，久到远处归巢的鸟雀都安静下来。
“丫头，你爷爷沈临风，不只是和‘略懂草药’的退休干部，五几年那会儿，他是省里有名的中医大夫，尤其擅长骨科和内科杂症，我们是五七年的中医药研讨会上认识的，他为人清正，医术也好。”
沈轻虞屏住呼吸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着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
张大夫望向西边沉落的日头，眼神有些飘远。
“后来风向变了，有些事儿……”
“不提一把，你爷爷急流勇退，举家搬家，隐了姓名，也断了和旧日同道的联系，我受到过他最后一封信，只说‘平安，勿念’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沈轻虞脸上，眼神复杂：“我原以为，沈家后人不会再碰这些了，没想到，你会来，还会认药，会问。”
沈轻虞喉咙发紧，原主的记忆里，关于爷爷的片段确实稀少而模糊，父母也极少提起以前的事儿，现在想来，那或许不是遗忘，而是刻意回避。
声音有些发颤的问：“那张大夫，我来这里是巧合吗？”
张大夫没有直接回答，他转过身，继续朝前走，步子很慢。
“这世上的事儿，有时候说不清，红旗大队，王家，后山，还有你们沈家……”
“有些线，埋得太深，也太久。”
说到这顿了顿：“王守业日记里那句话，我前几天听大山提了一嘴，‘沈姓知青’……或许，你爷爷当年和王家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渊源。”
张大夫停下，从怀里摸出旱烟袋，慢慢点燃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暮色中缭绕。
“丫头，我老了，很多事看不清，也不想掺和，但有一点。”
看向沈轻虞的眼神是难得的温和：“你爷爷是好人，他选择隐姓埋名，是时事所迫，也是为了护住家人，你如今在这里，不管是因为什么，记住，先护住你自己，有些秘密，解开了，未必是福。”
说完，他摆了摆手，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，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佝偻。
沈轻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，晚风带着凉意，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张大夫的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，门后是迷雾，是沉重的过往，也可能是危险。
她忽然无比想念那个沉默却坚实的身影。
——
推开院门的时候，堂屋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。
顾淮年正坐在小凳子上，就着油灯修补一个旧簸箕，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竹篾，站起身。
“锅里热着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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