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公,开饭啦!”
许知梦端着热好的菜上桌,朝大卧室里喊了一声,看到外公放下眼镜关上饼干盒子,就知道老人家又在看当年和外婆互相写的书信。
老人家时不时就会翻出来看看,看完心情就会很不错。
今天李家三兄弟被抓,老人家也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,胃口都比平时更好。
“要是你外婆还在,今晚指定还得喝两杯,大快人心!”
“可惜我俩不会喝酒,碰碰汤碗庆祝一下得了。”
许知梦端起汤碗,跟外公轻轻碰了一下,两人还认真地喝了一口,仪式感满满。
吃过晚饭,老爷子的心情依然很好,许知梦纠结来纠结去,还是决定趁现在告诉外公真相。
由她来缓缓道出,比直接从公安同志口中听到要好。
“外公,我有件事瞒着你。”
“是不是关于你外婆?”
许启良眉目慈祥,眼中有种历经沧桑后沉淀的平静,明明是瘦弱的老人,此刻却像迎风不倒的松柏,仿佛不管什么事都无法再撼动他。
许知梦点点头,不再隐瞒,把跟罗星武一起想到的、查到的、以及今天李义忠被抓可能会招的全部告诉了外公。
许启良闭上眼睛,犹如入定老僧,沉默良久。
直到眼角溢出濡湿泪痕,他才睁开眼睛,拿出一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擦了擦眼睛和脸颊。
“原来如此啊......”
万千思绪融汇在心间,最后他只能喟叹出这一句话,别的已是无话可说。
许知梦坐在他身边,双手紧握着他的手,把头轻靠在他肩膀上,静静地没有说话。
她一步步算计,就是为了让李义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马二狗固然可恨,但握着这把利刀的罪魁祸首,是贪婪阴毒的李义忠。
马二狗可以一死,李义忠不配浪费那一颗子弹,这么轻轻松松死了,实在是太便宜他。
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戴罪立功,为的就是保证他不判死刑,一定要活着受尽折磨。
现在的监狱没后世条件那么好,除了要做苦力活劳动改造,一言不合还要挨揍,李义忠这种人进去只有被按着打的份。
等他吃够二十多年的苦头,奔七十岁的时候就该出狱了,拖着残败衰老的身体,没有钱和住处,只能流落街头直到横死。
带着内心的煎熬过穷困潦倒的人生,许知梦前世已经饱尝个中滋味,她太了解那种痛苦,想死又不敢死,想活又活不下去。
到那时候,李义忠一定会后悔当初为了减刑什么都说,还不如早点枪毙算了。
“小梦,我想见见他。”许启良突然开了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。
许知梦有些意外,但还是点点头,“我们明天去找郑队长,问问他能不能见一面。”
一整晚祖孙俩很少说话,就这样靠在沙发上彼此支撑着,直到夜深人静才各自回屋休息。
第二天一大早,许知梦和许启良就来到了公安局,找到郑队长说明来意后,很快获得了探视许可。
郑队长带路走到一间审讯室,让两人坐下等了一会儿,自己出去叫人带李义忠。
当脚步声越来越近,许知梦感觉外公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不由得伸手牵住他,眼里满是担心。
当李义忠走进屋里,三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间,空气都凝固了。
李义忠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上,额头在地板上用力磕出了咚咚闷响,口里不停哭喊。
“爸!我对不起你!我对不起你们,我错了!你打我吧!”
李义忠哭得撕心裂肺,昨天受审后,他的酒意彻底下头,一整晚都战战兢兢无法入睡。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漫长无尽的刑期,以及每天每夜吞噬他的噩梦。
等警察拽着李义忠站起来,他的额头已经磕破,刺目的血混合着眼泪流了满脸。
许启良的呼吸忽然就放松了,一开始的愤懑,怨恨,质疑,全都化作了鄙夷和畅快。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,确实是最好的报应。
“坐下吧,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许启良不想谈什么原谅,他永远不会原谅这个贪得无厌的魔鬼,但他也不会带着恨意过完此生,那样会辜负孙女的一番孝心。
李义忠情绪激动,不停捶打自己的头,扇自己耳光,手铐在脸颊打出淤青和更多的血,直到警察给他按住才停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义忠的哭嚎才停下来,不停点头保证:“你问吧,我说,我都说!”
许启良整理好心情,问出了一直以来都想问凶手的问题。“老贺被害的那天应该揣着一个钱包,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,你知道在哪儿吗?”
那张照片是许菲菲满月当天拍的黑白照,六十年代在邻水县拍一次照实在不容易,洗照片都很贵,他们为了攒钱就只洗了一张,胶卷和当时的照相师早就找不着了。
后来他们夫妇都忙于工作,长大后,许菲菲就不爱拍照了,没想到那就成了他们一家三口唯一一张照片。
贺冬特别喜欢那张照片,后来的这些年里,她换了两三个钱包,许菲菲也从满月小婴儿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,照片始终都随身携带着,从来没取出来过。
直到出事,钱包丢了,照片也就丢了。
许启良去联防队问过很多次,有没有找到丢弃的钱包和照片,有没有希望再帮忙找一找。可惜这么多年了,他从来没得到过答案。
李义忠垂着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钱包不是我......不是我拿的......是马二狗处理的。”
他以为许启良会质问他为什么,会骂他不是人,他宁愿是这样,宁愿被骂得狗血淋头,哪怕被老爷子打一顿都好。
因为在老人家面前,他再一次感觉到了不配为人的卑微,这是他一直想要逃避的现实。
“对不起......我真的不该......”
李义忠又是一阵抽噎哭嚎,哭着哭着又戛然而止,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!我知道马二狗把卷宗和钱包放在哪儿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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