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刚落,门外就又响起车铃。
短促,急,但不乱。
小刘一听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所里收网了。”
他说完转头就走,脚步快得像一阵风。
屋里几个人全都没坐住,可谁都知道,这会儿不能自己往外冲。桥头那一回吃过亏,今夜车站后头这一步,拼的就是谁先稳住。
宋梨花站在屋里,手心都微微发凉,眼睛却很稳。
她前头一层一层把线拢过来,拢到最后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仓房是活窝,壳子往这里收,里头那只手终于露出来了。
现在就看,收这一网的时候,那个人是从门里按出来,还是还想再从后头哪道缝里滑。
这一等,就等到了鸡叫头一遍。
院里安静得很,炉子里的火都压下去一层。李秀芝坐在炕沿,手一直攥着衣角,王婶也从隔壁悄悄摸过来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老马在门边站着,一会儿看门,一会儿看窗,像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顺出去。
终于,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时,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三个。
门一开,小刘几乎是撞进来的,脸冻得发紫,眼里却压不住那股亮。
“按住了!”
屋里几个人的心一下都提到嗓子眼。
宋梨花看着他:“谁?”
小刘狠狠喘了两口气,才把后头那句说完整。
“仓房里按住三个。一个送饭馆的伙计,一个给车站修伞摊打下手的,还有……赵永贵。”
“赵永贵”三个字一落下去,屋里那口气像是猛地一下散开,又立刻紧了回去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不是不信,是这一路追着咬、追着堵、追着记,追了这么久,忽然真从小刘嘴里听见“按住了”,反倒有一瞬像踩空。
老马最先反应过来,眼睛一下就红了,往前一步,声音都劈了。
“真按住了?”
小刘胸口还在起伏,脸冻得发紫,可眼里那股亮压都压不住。
“真按住了。不是后街看见,不是桥头露脸,是从车站后头那间仓房里,连人带手按出来的。”
李秀芝手一松,攥着的衣角都掉下去了,嘴唇动了两下,半天才低低冒出一句。
“这王八蛋,总算叫人按着了。”
宋梨花却没让这口气先松下去,她看着小刘,问得很快,也很细。
“怎么按的?他自己在里头,还是刚进去?有没有伤人?后头那条沟和矮墙那边跑没跑人?”
小刘点了点头,显然知道她会这么问,一进门其实就憋着这口完整的话。
“仓房那边今儿不是只盯门。前头不是已经把后头那条沟、矮墙外头破木箱,还有饭馆后门、小面馆边上都压住了么。”
“送汤、送炭那两回一过,赵所长就知道差不多了,没立刻收,是又等了会儿。”
“等到那只带疤的手把炭往里拖,仓房里头半扇门又合上了,赵所长才让人两头一起动。”
老马呼吸都重了。
“后头呢?”
小刘往下说。
“前门不是硬撞开的,是先让送伞摊打下手那个从侧边去敲砖,两下,里头照旧拉门。”
“门刚开一道缝,外头的人就把门顶住了。”
“后头那条沟也同时有人往上包,矮墙外头那排破木箱后头也有人守着。”
“里头的人当时是想往后窜的,可没窜出去。”
这一步太关键了。
前头桥头那一回,就是因为正主从芦苇沟里滑了。
今儿车站后头这一网,最值钱的不是前门压住了,是后头没漏。
宋梨花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,这才真正往下沉了一点。
她继续问。
“赵永贵是在里头坐着,还是刚想走?”
小刘脸色沉下来一点,语气也更冷。
“在里头,换衣裳呢。”
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。
“啥?”
老马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。
小刘把这一幕说得更清楚。
“他不是穿前头那身站学校门口、站砖瓦厂外头的衣裳了。”
“仓房里头有个木箱,箱子上摊着件旧蓝棉袄,旁边还有双沾了泥的新布鞋。”
“他自己身上穿的是灰棉袄,正把外头那件往下脱。头上那顶帽子也换了,像是想再压得更低一点。”
这就更坐实了。
不是临时躲脚,不是进去喘口气,是正经在里头换皮,准备下一层壳。
李秀芝听到这里,脸都气白了。
“他还真想往人堆里再钻。”
“对,仓房里头不止他自己那身,还压着两顶帽子,一件旧大衣,一条围巾,还有个破布包。里头连胡子刀片都备着。”
这一下,连王婶都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这是打算把自己一层层削没影啊。”
宋梨花却没接骂。
她听明白了。
桥头没跑成以后,赵永贵根本没死心。
他不是在仓房里等风头过,是在拿仓房当换皮点。
壳子一层层往这儿收,衣裳、帽子、路线、送吃送炭的人也都往这儿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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