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舒窈一瞅见书，眼睛立马一亮，脑袋偏过去，跟郑清誉飞快对了个眼神。
两人眉梢一扬，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王琳琅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他俩唰一下齐刷刷跪下了。
她吓得“腾”地站起来。
“哎哟喂！快快快，使不得啊！赶紧起来，这可折寿的！”
“我家爹叫郑乾霖，是郑乾坤师伯的师弟。按咱们山庄的老规矩，您是先师伯亲口收的唯一徒弟，算下来，您才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大师姐。山庄自建庄起就定下规矩，师父亲授者为长，不论入门早晚，不看辈分虚名，只认授业之实。”
“师伯当年虽未正式行拜师礼，可他教您点心技法时，逐字逐句讲清楚每道工序，每处火候，每样食材的配比与处理手法，连揉面的手势都亲自示范三遍。这些事，庄里管事的老人还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郑舒窈和郑清誉同时抱拳。
“师姐在上，舒窈、清誉，给您磕头了。这一礼，不是随口叫的，是照着老庄主手书的《授业录》第二卷第三条行的，半分不敢省略。”
“打住打住！”
王琳琅急得直摆手，弯腰伸手去拉人，手指刚触到郑舒窈的袖口便又缩回。
“我真没拜过郑大厨当师父！就蹭着他厨房的灶台，学过三两样点心罢了。桂花糕蒸了七次才成型，豌豆黄熬糊过五次，枣泥酥馅料调得咸了三次，最后一次才勉强能入口……你们快起来！
我腿都软了！”
“师姐别慌。”
郑舒窈笑着扶了扶袖子。
“您拿着这本书，等于握着山庄的‘免死金牌’，走到哪儿都横着走。侯府那档子事，我爹早从顾老家主嘴里听说了大概。怕贸然出手惹人怀疑，才派我们先来问您几句实情。”
“结果倒好，正撞上谢云宸那厮。他昨日一早就在巷口来回踱步，还向卖糖葫芦的老张打听您常走哪条路，连您爱买哪家铺子的茉莉香膏都问了。”
她撇了撇嘴。
“上次他上门求大师兄掌勺，您是没瞧见，哈着腰，脸都快贴到地面了。进门时鞋带松了，也不敢直起身系，就那么佝偻着，等大师兄发话才敢抬眼。临走还偷偷塞给扫地的陈伯二两银子，请他转交一包新采的碧螺春，说是‘专供灶上提神用’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
王琳琅眨眨眼。
“归云山庄，不是专门做饭的吗？”
“人活着，不就图个吃喝嘛？”
郑舒窈点点头。
“药再好，不如一口热汤暖胃。老庄主最得意的俩徒弟，一个是我爹，另一个，就是师伯。她没见过那位师伯，全是从父亲嘴里听来的零星片段。可师伯说，自己是没人要的孤儿，担不起这份重担，硬把机会让给了我爹。后来，他就进宫做了御膳房的主厨……再后来……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，停顿两息，才继续道。
“后来他递了辞呈，却没回山庄，也没留下只言片语，只托人送回一本《云笈食谱》手抄本，封皮上写着‘予琳琅’三个字，墨迹至今未干。”
王琳琅默默叹了口气。
“郑大厨从来不说这些事。若不是巧遇顾老家主，我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，连这本书背后的分量，都不知道。既然他和现任庄主是同门师兄弟，那它本该回到山庄去，我留着不合适。”
“不成！”
郑舒窈立刻摇头。
“这是师伯亲手交给您的东西，我们不敢带回去。我爹亲口讲的。师伯不爱多说话，但凡他真心认准的人，教起手艺来，连手把手怎么掂勺，都要掰开揉碎了讲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大师姐，你跟师伯学的那几样小点心，都叫啥名儿啊？”
郑清誉一开口就直奔主题。
他盯着王琳琅的脸，连手里端着的茶盏都忘了放下。
“哎哟，这事得从谢侯夫人那时候说起，她那阵子嘴里淡得发苦，外头卖的甜点又齁得慌，我自个儿瞎琢磨吧，火候老不对。有回路过一家街边小馆，点了碗双皮奶，一口下去，眼睛都亮了！后来我就天天去蹲点，硬是跟人家大厨混熟了。”
“郑大厨头一个教我的，就是这双皮奶。等我端得稳勺、抖得准粉，他又塞给我八珍糕、桂花糕、千层糕三样。”
“这些啊，在归云山庄可是入门必考的手艺。”
郑清誉听完，“难怪师伯挑中你，肯定是看你上手快、脑子灵。”
他喉结上下一动，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。
其实他早听说，王琳琅头三天试做的双皮奶全塌了，第四天开始能起一层薄皮，第七天才终于没破。
“真……真有这么玄乎？”
王琳琅愣住，使劲回想当初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日子。
光顾着琢磨怎么让奶皮不破、糖霜不结块。
哪还记得郑大厨皱眉是为什么、点头是为哪桩？
只记得他站在旁边盯得紧，一句好话没有，光催。
“重来！”
“那后来呢？师伯还带你练了啥绝活？”
郑舒窈身子往前一倾，眼巴巴等着听下文。
“等他瞧出我手上有了准头、心里也有数了，就开始加码，先教雪衣豆沙，再教如意芸豆卷；接着是比耐性更比手指头的莲蓉酥角、福寿百合酥，一层酥皮擀薄了再叠厚，稍一偏就全散架。”
“这几样我翻来覆去做了十几次，才算让他松口。之后才是真要命的活儿。九蒸九晒芝麻糕、琼浆王露糕、冰酪芙蓉膏……每一样光配料单就写满半张纸，蒸、晒、熬、冻，少一道工序都不成。还好那时我在侯府，想抓把银耳有人送，要找冰酪现成有，不然早撂挑子不干了。”
“琼浆王露糕？冰酪芙蓉膏？！”
郑舒窈猛地吸了口气，像被谁掐住了脖子。
“大师姐……你居然都会？！”
“嗯呐。”
王琳琅点点头。
“这两样可太折腾人了，光试错就七八回，最后一次才算勉强过关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第三次差点把灶台熏黑了。”
“才七八回？！”
郑舒窈整张脸都垮了。
“你还说你没天赋？我试到第一百零三遍还在打糊！大师兄都练废了二十多锅才摸到门边！”
“哈？”
王琳琅眨巴两下眼睛，挠挠后脑勺。
“兴许……是我运气好？碰巧撞对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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