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金亲眼见过她蹲在医馆后巷,把散落的黄芪片一片片拾起。
老金打定主意了。
跟着蒋姑娘混,啥也不用想,当个哑巴桩子就行。
她指东,他绝不往西;她开口,他立马照办。
他不再揣测她的意思,也不再替她拿主意。
蒋芸娘一抬脚,从那条窄巷里迈出来。
裙角扫过青苔斑驳的砖缝,鞋底踩上碎石路。
医馆门口还是乌泱泱一堆人等着瞧病。
她扫了一眼,连步子都没停,转身就拐向另一条街。
这镇子名字谁也说不上来,可真够活泛的。
铺子一家挨一家,吆喝声不断,街上人来人往,比城里闹市还挤。
酒旗斜挑在檐角,油坊门口排着三辆独轮车。
铁匠铺子里叮当声不绝,面摊热气蒸腾。
街也长得出奇,哪像个普通小镇?
石板路向远处延展。
两侧屋舍渐高,瓦脊错落,飞檐翘角。
蒋芸娘先瞅了两家大店,店里人少,她便抬腿进去问价。
第一家铺面宽,柜台高。
两个伙计正用鸡毛掸子拂货架。
见她进来,一人放下掸子,一人端了杯茶迎上前。
本想着直接挑件成衣穿上,结果一听报价,差点没把舌头咬着。
太狠了!
掌柜见她脸都僵了,赶紧又掏出几匹花色素净的棉布。
“姑娘,要不您拿布回去自个儿缝?好看还不贵!”
他掀开柜台下木匣,指尖划过布面,声音放软了。
缝衣服?
她连针线盒都没摸过几次,更别说上线穿针了。
咬牙从第一家出来,她硬着头皮进了第二家。
门楣低些,柜台旧些,伙计只有一人。
正坐在条凳上补袜子。
见她进门,袜子塞进怀里,搓了搓手站起来。
好家伙,价格翻了个跟头不说,连布料都比上家差一截。
她伸手捻了捻,布丝松垮,经纬不匀。
蒋芸娘连柜台都没靠近,掉头就走。
老金挠挠后脑勺,指尖在发根处来回蹭了两下,纳闷道:“蒋姑娘,这两家货色不少啊,咋您一个都没相中?”
话音还没落,蒋芸娘压根没接茬。
老金顺着她视线往前瞅。
就见路上行人你来我往,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,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他凑近半步,又问:“哎?出啥事儿了?”
蒋芸娘皱着眉,脑袋微微垂下,嘴唇绷成一条线。
“这两家,串通一气。”
她顿了顿,才把后半句吐出来。
“一家不卖,另一家立刻加价。”
“啊?咋发现的?”
老金立刻绷直了背,眼睛刷地亮起来,脖子一拧……
他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蒋芸娘一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连忙摆手。
“不是有人盯梢!是他们合伙宰客,你在第一家问完价没买,他们立马让人通风报信;等你再进第二家,老板当场给你加价!”
她抬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我刚进门,第二家那掌柜就笑着递出张新价目单,墨迹都没干透。”
“哦……你说的是这‘鬼’啊。”
老金肩膀一松,拍拍胸口。
“吓我一跳,还以为咱被人缀上了呢。”
刚那一秒他还真慌了神。
蒋姑娘都警觉了,他却啥动静都没抓着。
心一下子沉下去,第一反应不是怀疑她看错了,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退步了。
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右手,五指慢慢握紧又松开。
他接着说:“那咱回头买第一家的呗?”
嗓音里带着点试探,又有点不甘心。
“不买。”
蒋芸娘嘴一撇,下巴抬高半寸。
“瞧不上这歪门生意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边走边嘀咕。
“整条街这么长,难不成连件像样又不贵的衣裳都找不着?”
她一路晃悠,光看不进,专挑冷清的角落溜达。
绕过三座牌坊,避开两个卖胭脂的热闹摊子,拐进一条斜岔小巷,再折回主街尾端。
最后在街尾拐角,发现一家小门面。
木匾褪了色,只隐约辨得出“素云记”三个字。
推门进去一看。
铺子小得转不开身,布匹也少。
清一色是青灰、月白、豆绿这些素净颜色。
墙角堆着几卷未裁的布料,案台边散着几枚铜扣和一小把蓝丝线。
可架子上挂着的成衣,剪裁利落。
蒋芸娘低头扯了扯自己衣角。
啧,款式一模一样。
袖口内侧还有一道极淡的浅青暗纹,正与眼前这件左襟第三颗盘扣下的纹路严丝合缝。
老板娘四十出头,素面朝天。
但五官清清爽爽,看着就让人舒服。
她正俯身整理一只樟木箱。
听见门帘响,抬头一笑,眼角泛起几道细纹。
蒋芸娘刚迈进门槛,还没张嘴,对方就笑呵呵地迎上来。
“姑娘别翻了,你身上这套衣裳,就是咱们铺子做的。”
“这抹蓝底子上的绣活儿,是我亲手一针一线绷出来的。每一针落下去都得稳住手腕,线要拉得匀,结要打得紧,旁人学不来,纹路歪得有讲究,是按着袖口弯度和腰身弧度特意调的,不是随便乱走;花样子更是我自个儿琢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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